柴荣俯视著他,声音忽然低下来,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哪个营军心不稳,哪个营要作乱,朕便屠了那个营,夷其三族。你去告诉那些丘八——当今天子,乃是一个死了满门的匹夫,无父无家之人。谁若想作乱起反,只管来,朕就坐在大寧宫中等著。”
赵延嗣瘫在地上,连磕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柴荣把帐册扔在他面前,语气缓下来:“朕裁军,不光是为了省那几个钱。是为了禁军能打硬仗,为的是天下一统,百姓安寧。不是为了打贏了仗,让你们劫掠、败坏军纪!再有,妄议军令、私自动作者,斩立决。”
赵延嗣捡起帐册,手抖得厉害。
柴荣最后说:“管好了,这些空餉的事,朕不追究。管不好,朕换人管。”
赵延嗣重重磕了个头:“末將领旨!末將一定管好!”
赵延嗣磕头领旨,手脚並用地爬起来,退出去时腿还是软的,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亲兵扶他,他一把推开,脸上全是汗。
回到营里时天已经黑了。他没回帐,直接让人把白天闹事的几个老兵叫来。那几个老兵梗著脖子进来,以为又要闹。
赵延嗣站在火把底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开口时声音都变了调:“陛下说了——再闹,屠营。夷三族。”
他顿了顿,把那个散话的人往前一推:“人在这儿,绑了,送张將军。谁还想闹,跟他一块儿去。”
几个老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那个被推出来的人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赵延嗣让人绑了,连夜送到张永德营里。那之后,营里再没人敢吭声。就这么著,裁军的事按部就班推进。
几天后的傍晚,柴荣处理完政务,在福寧殿偏厅召张永德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转著玉扳指,忽然问:“闹事的那批人,都是被挑唆的?”
张永德一怔,低声道:“是。赵延嗣是主使,其他人不过是被煽动。”
柴荣点了点头:“闹事的不全是坏人。真要被裁的,是那些確实打不动的。”
接著定下规矩:愿意留下的,编入工程营,修路、垦荒,管饭管住,每月发餉;愿意去屯田的,分地分牛;真有本事的,考校武艺,过了的当教头,去幼武营教那些孩子。
又过了几日,天刚亮,柴荣亲自到校场。老卒们已经排成几排,没人说话,空气里都是紧绷的劲儿。张永德站在一旁,手里拿著册子,正要开口,柴荣摆了摆手,自己走过去。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横著一道疤,从额头斜到下巴。他走到校场中央,从腰间抽出刀,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站著。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忽然动了——一刀劈出去,又收回来,快得看不清。眾人愣住,他退后一步,把刀插回鞘里,冲柴荣抱了抱拳。
张永德低声问旁边的人:“他刚才劈的是什么?”
旁边的人也愣著,说:“没看清。”
柴荣看著他那只瞎了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握刀的手,沉默了一瞬,对张永德说:“记下来。这人教劈刀。让他去幼武营。”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个瘦小老头,弓著背,走路一瘸一拐,看著连刀都提不动。他走到校场中央,耳朵朝下趴在地上,闭上眼。
眾人正纳闷,他忽然低声说:“南边来马了。”眾人往南看,什么也没有。过了片刻,马蹄声果然由远及近。
张永德脸色变了,柴荣却点了点头:“你听得出来?”
老兵睁开眼,说:“三匹马,有一匹是驮马。听了一辈子,错不了。”柴荣说:“记下来。这本事,教给那些孩子。”
轮到个佝僂的老卒,走路都费劲。他走到场中央,蹲下来,捏了捏地上的土,又搓了搓指缝里的泥,慢吞吞说:“这地能挖地道。土松,挖一夜就能通到营外。”又指了指远处,“那边不能挖,石头多。那边也不能挖,一挖就塌。”
柴荣问:“你怎么知道?”老卒搓著手上的泥,说:“挖了一辈子地窖,土硬土软,一捏就知道。”
柴荣点头,对张永德说:“这个也记下来。”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站出来,有的练的是看风识雨,有的是辨毒草,有的是听声辨位,有的是教怎么在夜行军时不走散。没有人比力气,没有人比射箭,没有人比那些花架子。老卒们沉默地考,柴荣沉默地看。张永德在册子上记了一页又一页。
等最后一个人退下去,柴荣对张永德说:“这些本事,才是大周的底子。”
张永德低头看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本事。他合上册子,低声道:“陛下,这些人去幼武营,那些孩子学到的,比读十年兵书都强。”柴荣没说话,慢慢转著玉扳指。
被选中当教头的老卒喜滋滋站到一边,没被选中的低著头,不吭声。轮到最后一个瘸腿老兵时,他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陛下,小的腿废了,打不了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