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早朝,垂拱殿上,柴荣的目光扫过在座眾人。
马政的事刚定,他又拋出了更大的一桩难事。
“今日议船政。”
魏仁浦坐在枢密使的位置上,手里捏著一份奏报,眉头拧成了川字。范质坐在他对面,老神在在地端著茶盏。王溥坐在范质下首,正翻著一本帐册。
户部尚书李涛坐在最边上,脸色不太好看——每次朝议涉及花钱的事,他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柴荣身边还站著几个人:曹彬、潘美,还有一个从淮河边上召来的老船工,姓顾,人称顾老船,六十多岁,满脸褶子,手上全是老茧,一辈子在淮河上跑船,从艨艟到渔船,没有他不会造的。
还有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穿著禁军的號衣,看著四十来岁,黑瘦精干,叫孙海,登州人。柴荣特意把他从禁军里翻出来的——这人在登州海边长大,年轻时跟著海商跑过渤海,算是见过水上的大世面。
“说吧。”柴荣放下茶盏,“水师现在什么情况?”
魏仁浦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臣先说数字。”
他翻开奏报:“大周水军,现有三千二百余人,分驻淮河沿线楚州、泗州、濠州三处。战船四十七艘——说是战船,其实就是运粮船改的,船底平,走得慢,撞不贏,南唐的艨艟一头撞过来,咱的船得散架。”
他把奏报放下,声音沉了沉:“南唐那边,水军两万余,战船数百艘,艨艟、斗舰、楼船,应有尽有。长江天险是他们的底气,淮河沿线,濠州、泗州,南唐都有船坞,隨时能造新船。”
柴荣没说话,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范质放下茶盏:“南唐的水师不是一天建起来的。李昪在位时就沿江设船坞,造了十几年才有今天。咱们无船、无匠、无水师,急不得。”
“朕没想急。”柴荣说,“但得开始。”
他看向李涛:“钱呢?”
李涛的脸色更苦了。他站起来,翻开自己带来的帐册,声音像是在报丧:“陛下,臣先说数字。”
柴荣嘴角微微一动——魏仁浦说“臣先说数字”,李涛也说“臣先说数字”,看来这俩人最近没少吵架。
他没接这个茬,只说了句:“一个说数字,两个也说数字。朕今天倒要听听,你们俩的数字对得上对不上。”
李涛掰著手指头算:“造一艘艨艟,木料、人工、铁钉,加起来五百贯。二十艘就是一万贯。水军五千人,一年餉粮两万贯。这还没算维修、箭支、盔甲……”
他合上帐册,苦著脸:“陛下,臣不是不想花钱。问题是——国库真没这么多閒钱。要养马、养兵。河东刚平定,赋税免三年,那边一分钱税都收不上来。盐税是朝廷的大头,可盐税要养禁军、养边军、养河防。再拨一大笔造船,盐税都得搭进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臣的意思是——钱不够。”
柴荣点点头,没生气。他知道李涛说的是实话。
王溥这时候开口了。他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声音不紧不慢:“钱不够,那就想办法找钱。臣有三个想法。”
柴荣看向他:“说。”
“第一,木材从荆湖买。南平小国,夹在咱们和南唐之间,谁都不敢得罪。给钱就卖,而且荆湖的木头泡得好,买来就能用。臣估过,从荆湖买泡好的木料,比从蜀地买便宜两成。”
“第二,工匠从沿江州郡征。楚州、泗州、扬州,淮河沿线这些地方,都有老船户。朝廷给工钱、给粮,征一千人过来,一年就能把船坞搭起来。”
“第三,钱的事——”王溥看了李涛一眼,“两淮盐税多拨一成,再从宫里內库挤一挤。陛下少修两座宫殿,少打两副金器,够造几十艘船了。”
柴荣笑了:“朕什么时候修过宫殿?”
王溥也笑了:“臣是说,以前不修,以后也別修。”
李涛补了一句:“陛下,两淮盐税看著多,可淮河南岸那些大盐场还在南唐手里,咱们只能收到北岸的几个场子,一年也就十来万贯。”
范质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王相公说得轻巧。荆湖的木头是好,可人家南平小国,离咱们远,运过来要过淮河、过南唐的地盘。南唐能让你顺顺噹噹把木头运回来?”
王溥不慌不忙:“南唐不让,就走陆路。从荆湖走襄阳,经邓州到汴梁,多花点功夫的事。总比没有木头强。”
柴荣点了点头,没急著表態。他看向顾老船。
“顾老船,你说说。造船到底难在哪儿?”
顾老船从角落里站出来,先磕了个头,然后直起身,声音沙哑但清楚:“陛下,草民在淮河上跑了四十年船,从艨艟到渔船,都造过。草民说句实话——造船不难,难的是木头。”
柴荣问:“木头怎么了?”
顾老船伸出三根手指:“好木头要泡三年。”
他解释道:“造船的料,松木做龙骨,杉木做船板,铁梨木做舵。砍下来的木头不能直接用,得泡在水里三年。泡过的木头,脂去了,虫不蛀,水不侵,下水二十年不烂。没泡过的木头,造出来两年就烂,船板开裂、龙骨变形,开到江心就得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