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朕让人整理的河北豪强名单。哪家占了多少亩地,哪家跟朝里哪位大臣有来往,哪家手里有私兵,哪家养了多少庄客——都在上面。有些人家的地契副本,也附在后面。”
王朴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眼睛亮了。他翻到一页,上面写著“大名府赵氏,占地三千二百亩,其中隱田八百亩,与枢密院某官有姻亲”,又翻到一页,写著“真定府钱氏,占地四千亩,私养庄客三百人,与某节度使交厚”。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本帐本。
“陛下,这——”
“这是朕为均田一事准备的。”柴荣说,“高平之战后,朕让人去河北摸了这大半年的底。花了多少人力和银子,朕不跟你细说。你带上,到了地方对照著用。哪家能拉拢,哪家能打,哪家必须先动,上面都有標註。”
王朴郑重地把册子收进怀里,用手按了按,生怕掉了。
柴荣又说:“舆图、户籍册、田亩册,能弄到的都带上。朕让户部给你备了一份,你出发前去领。到了地方,对照著查,不要光听人说话。”
王朴点头:“臣已经在准备了。臣还列了个清单,要带的东西都写下来了。”
柴荣接过清单看了看,上面写著“舆图、户籍册、田亩册、笔墨纸砚、乾粮、药材、帐篷”等等,密密麻麻列了几十项。柴荣点了点头,把清单还给他。
“还有一样。”柴荣说,“朕给你配一个太医。河北路远,你身子骨不好,路上病了没人管。昝公那边有个徒弟,姓李,医术不错,让他跟著你。”
王朴愣了一下:“陛下,臣——”
“別推辞。”柴荣打断他,“你瘦了这么多,朕看得见。到了河北,別硬撑。病了就看大夫,该歇就歇。没病自然好,让李大夫给你推拿刮痧调理下,照昝公说的话这叫治未病。”
王朴低下头,眼眶有些红。他跟在柴荣身边好几年了,从没听皇帝说过这种话。
柴荣走到窗前,背对著王朴,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几片枯叶被风捲起来,在院子里打著转。
“朕再跟你说几句话。”柴荣的声音低了些。
王朴站起来:“陛下请说。”
“河北那些豪强,不是靠刀能解决的。”柴荣转过身,“他们占著地,养著人,根子深。你硬碰硬,碰不过。朕在江陵贩茶时,那些大茶商也是这样——他们抱成团,压低茶价,欺负小茶农。朕怎么对付他们的?一个一个拆,不让他们抱成团。”
王朴认真地听著。
柴荣继续说:“拉一批,打一批,杀一批。”
“中等的豪强,人数多,墙头草。你先稳住他们,让他们知道朝廷不是要他们的命,是要地。早交的,有补偿;拖的,別怪不客气。你把中等豪强稳住了,大豪强就孤立了。等他们孤立了,再拿一两家开刀,杀鸡儆猴。”
王朴若有所思地点头:“陛下的意思是——分而治之?”
“对。”柴荣说,“朕当年在江陵,先跟几个中等的茶商合作,把价格谈拢了,大的茶商就慌了。他们一慌,就好对付了。”
王朴怔了一下。他没想到皇帝会用自己做生意的经歷来打比方。柴荣笑了笑:“生意场上的事,跟朝堂上差不多。你记住——拉一批,打一批,別一棍子全打死。一棍子全打死,剩下的就抱成团跟你拼命了。”
王朴拱手:“臣记住了。臣一定细细揣摩。”
柴荣走回桌案前,拿起一块令牌,递给王朴。令牌是铜铸的,上面刻著“殿前”两个字。
“朕给你一百殿前诸班,当你的护卫,这块令牌你拿著。”
王朴接过令牌,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一百人?”王朴愣了一下,“陛下,臣是去均田——”
“河北那地方,不比太原。”柴荣打断他,“太原刚打完仗,李重进的刀在那儿摆著,没人敢动。河北不一样,没人怕你。这一百人不是让你打仗的,是让你镇场子的。”
王朴沉默了一会儿:“臣明白了。”
柴荣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河北,先去找魏王。他点头了,你再动手。遇到难处,隨时报。朕在汴梁,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王朴郑重行礼:“臣定不辱命。”
柴荣扶他起来:“不是不辱命。是办成了,回来朕给你庆功。朕在宫里摆酒,请你的客。”
韩通带人快马加鞭,正月初八傍晚就到了大名府。
他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城门正要关。他骑著马衝进去,守城的兵卒差点把他拦下来。韩通掏出腰牌,兵卒看了一眼,赶紧让开。
他在驛馆歇了一夜,洗了把脸,换了身乾净衣裳。初九一早,去符彦卿府上。
符彦卿的府邸在大名府城正中,门前两尊石狮子,台阶高得能到膝盖。石狮子被风吹雨打了这么多年,表面斑斑驳驳,但依然威武。门房通报进去,不多时,一个管事迎出来,领著韩通穿过前厅、绕过影壁,进了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