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王朴到大名府。
他没急著去行馆,先换了身乾净官服,直奔魏王府。符彦卿的府邸在大名府城正中,门前两尊石狮子。
门房通报进去,不多时,一个管事迎出来,领著王朴穿过前厅、绕过影壁,进了正堂,跟韩通走的路一样。
符彦卿坐在正堂上:“陛下给老夫来了信。均田的事,老夫答应了。”
王朴拱手:“多谢魏王。”
符彦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话锋一转:“不过,豪强归豪强,官吏归官吏。河北的官场,盘根错节,比豪强还难缠。光靠刀不行,得靠脑子。”
“魏王说的是。”王朴欠身,“臣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请魏王指点。”
符彦卿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墙上的舆图前。
“河北的豪强,根子最深的是范阳卢氏。”符彦卿指著舆图上幽州以南的位置。
“卢氏是五姓七望之一,几代人经营,占著河北最好的地,与朝中大臣有姻亲,在军中有人脉。明面上是儒学传家,暗地里吃人不吐骨头。”
王朴问:“魏王说的是那个『经学传家的卢氏?”
“经学传家?现在不是了”符彦卿冷笑一声,“那是他们的招牌。掛羊头卖狗肉,乾的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卢氏在官场养了一条狗,叫崔昶。”
“崔昶?”
“大名府知府。博陵崔氏旁支出身,被卢氏从六品小官一路提拔上来,在河北待了十几年,替卢氏办脏活——瞒报隱田、私吞盐税、收贿卖官,什么缺德事都干。”
符彦卿转过身,看著王朴,“老夫一直想动他,但没有確凿证据,压著没动。”
王朴问:“魏王给臣推荐的那个人——”
“赵岩。”符彦卿点头,“此人原是卢氏五房的私生子。他爹死后,大房、二房、三房联手吞了他家的家產,他娘改嫁,卢氏还不放过,把他养父和他娘都害死了。他孤身逃出来,改名换姓,在大名府下面做了十几年县尉。”
王朴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来报仇的。”
“报仇也好,报国也罢,只要他能帮你办成事,你就用他。”符彦卿走回座位坐下,“老夫能做的,就是替你看著后方。你办你的事,老夫替你撑腰,办砸了——老夫替你兜著。”
王朴起身行礼:“多谢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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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朴回到行馆,让人去请赵岩。
赵岩来得很快。三十多岁,穿著一件半旧的长衫,面容普通,笑起来有些諂媚,说话囉嗦,东拉西扯,问十句答一句。
王朴问他河北官场的情况,他说:“大人,下官只是个跑腿的,哪知道那些事……”问他崔昶,他连连摆手:“崔知府是大人物,下官见都见不著。”问他卢氏,他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王朴有些失望,让他先回去。
赵岩走后,王朴坐在案前翻看带来的河北豪强名单,正烦闷间,忽然发现桌案上多了一份卷宗。
他明明记得自己没拿这份东西。翻开一看,是大名府的田亩册,被翻到某一页,旁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那页上记著崔昶的名字和他名下隱田的数目。
王朴心中一动,命人去追赵岩。
赵岩被叫回来,再次进门。这一次,他没有囉嗦。他站得笔直,脸上那种諂媚的笑消失了,眼神变得沉静而锐利,像是换了个人。
王朴盯著他:“这份卷宗是你放的?”
赵岩没有否认:“下官冒犯了。”
“你为什么帮我?”
赵岩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下官本姓卢,不姓赵。范阳卢氏五房的私生子。生父早亡,大房联手三房吞了五房的家產,把下官母子扫地出门。下官母亲改嫁陈姓养父,卢氏还不放过,害死了养父和母亲。下官孤身逃脱,隱姓埋名,用母姓赵,在这做了十几年县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