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丹青的声音越讲越沙哑,到了最后,已经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
“他们约定。”
“约定,我父母生下的第一个孩子,要姓颜,跟着我外公学画画,继承颜家的东西。”
“但这个孩子,要由我外公抚养,我父母全程不可以插手孩子的任何事情。”
“我从小就在外公身边长大,在我四岁之前,我甚至没有父母的概念。”
颜丹青像是回忆起什么好笑的事情,突然很轻地笑了下:“我还记得我一次去幼儿园,大家都有父母接送,但我连父母都不知道。”
“我回家问外公,我说外公啊,为什么大家都有爸爸妈妈,但我没有啊?”
“很好笑是吧。”颜丹青吸了下鼻子,她笑着说出来这些,但眼眶却已经被泪水模糊了。
她还记得那年她六岁,在一次因为画画失误被罚藤条打手后,她疼得受不了了,开始哭着闹着要爸爸妈妈来接她回家。
“你又不是我父母,凭什么管我!”
年幼的颜丹青嘶声力竭的喊着,但外公却只是很不屑的哼笑了声。
他没有选择同颜丹青讲道理,只是把颜父颜母喊了过来。
颜丹青当时还以为是救赎,她抱着母亲的腿,撒娇,又大哭着要她带她走。
外公就坐在一旁冷眼看着,不说话。
而她的父母,却是低着头,不敢看她,连伸出手抱她都没有。
她以为是救赎,其实是一种放弃。
“我曾经求着他们带我回家,但是,他们没有同意。”
“我的爸爸妈妈不要我了,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们在他们的幸福,和我的幸福之间,选择了他们的幸福。”
“没事了。”裴析抱着颜丹青,将她搂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
“我其实挺能理解我妈的。”颜丹青擦了把眼泪,继续说道,“我外公的教育方式很畸形,掌控欲也强,几乎只允许小辈们做他允许做的事情。”
“我妈那种人,做出那样的决定,敢离开我外公,也挺不容易的。”
“但就是,我外公,和我爸之间,关系一直不好,他从没承认过,我父亲是他女婿。”
“他讨厌所有家里做生意的男人。”
颜丹青的声音不重,但裴析的身子却僵硬了一瞬。
颜丹青的身子和裴析贴得很近,不可能察觉不到裴析的异常,可她却像什么都没察觉那样,继续说道:“我妈走后,他对我的管教,更严格了。”
“我只允许画国画,不被允许学习其他的所有。”
“我按他的心意长大,从未脱离过他的控制。”
颜丹青想到那些无数次被藤条、被戒尺抽打过的手,想到所有那些被看管着画画的日子。
她不想逃吗?她当然也想逃。
但她此刻跪在这里,更多的却是想到那些故意将鸟笼留在院子中被留的门,想到她小时候,每天上下学送她接她的身影。
想到手术结束,护士推着外公从手术室转移到icu。
icu不允许亲属进去探视,她趴在外面,看那么多冰凉的管子,插在外公的身体上。
当时她在想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想,她只想让他醒过来。
真的,只要外公醒过来了,我什么都可以不画。
颜丹青趴在门上,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蹲着,已经站不起来了。
她就那么半蹲着,死死抓住窗棂,强撑着,固执地往里面看。
医院里很安静,静到她能听见icu内仪器监控的滴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