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街市灯火如昼,热闹得不像话。
茶馆里惊堂木拍得啪啪响,酒旗在夜风里晃,酒香混着桂花糕的甜,丝丝缕缕往人鼻子里钻。江行脚下生风,一会儿凑到糖画摊前看人做糖画,一会儿又伸手碰碰货郎架上挂的小玉佩,玉珠相击,叮咚作响。
殷落尘始终随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自始至终凝在他身上。
“你看这市井何等热闹。”江行转身回头,灯火映亮他澄澈眉眼,“师父常训诫江湖险恶,刀光难歇,可依我所见,亦有这般平和烟火。”
殷落尘望着他眸中流光,语声不自觉放得温软:“你若喜欢,日后我陪你常来。”
正说话间,一名卖花女挽着竹篮迎上来,篮中荷花带露,清艳可人。
“公子,买枝花吧?”
江行看了她一眼,又不知怎么的,视线落向殷落尘,脑子里倏然蹦出一个念头:今晚这殷落尘怎么看上去比篮中带露荷花还要清艳。他被自己这想法噎了一下,只觉得自己近来越发怪异。他对这姑娘摇摇头道:“无人要送,又欣赏不来。”
卖花女只得转向殷落尘,柔声相询。
殷落尘看向卖花女的竹篮,又看向江行,轻声询问:“你偏爱何种花木?栀子、白兰,或是茉莉?”
江行垂首沉吟,脑子里不知怎的浮起一个画面,月光下满树白花,风一吹簌簌落雪似的。
“大抵是梨花罢。”
“梨花?”
“我也说不准,只是无端想起梨花。”
卖花女打量二人神色,见并无买花之意,只得默默挽篮离去。
二人缓步行至河畔,水面浮起万千花灯,点点烛火摇曳,宛若摘尽漫天星辰放入人间。游人皆捧灯许愿,而后轻放水面,任灯火随波渐远。月色溶溶,轻笼天地,连晚风都似慢了步履,温柔缱绻。
江行看得心生向往,拉着殷落尘择了两盏素色花灯。他执笔欲写心愿,思虑半晌,心中杂念纷纭,所愿太多,竟无从落笔,最后索性在灯面随意勾勒几笔,潦草作罢。
殷落尘那一盏,未写一字。他只静望着灯芯跳动的烛火,默然片刻,抬手将花灯轻轻推入流水。
“我放好了。”江行将花灯送入水中,转头看向他,“你许了什么心愿?”
殷落尘望着两盏花灯一前一后逐流而去,不知何时,他那一盏悄然靠向江行灯旁,两簇烛火隔纸相映,光影相融,静静随波荡漾。
“没有其他愿望。”他轻声道,“只觉如今这般光景,已是恰好。”
江行似懂非懂点点头,转头望向河畔连片灯火,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二人沿着河畔缓步前行,忽闻远处喜乐奏鸣,夹杂着宾客道贺之声。江行脚步一顿,抬眼望去,不远处一户人家张灯结彩,红绸漫天,院中红烛高燃,新人身着喜服,正对着天地拜堂,三拜之后,宾客掌声雷动。
江行静静凝望,望着新人相守相依的模样,眼底悄然浮起几分羡意。
他是孤儿,不知父母,亦无兄弟姊妹,虽有师门师长师兄师姐照拂,于他而言皆是至亲唯一,可他心知,众人身边自有旁人相伴,并非只独守他一人。心底深处,始终盼着能有一人,眼中世间只余他一个,一心一意,别无旁骛。
这般执念,大抵是孤儿身世所致。
他侧首看向身旁殷落尘,此人孤身孑然,恰与自己一般。
江行忽然开口,语气认真:“喂,我对你来说是不是独一无二的?”
殷落尘闻言心头微震,轻声应道:“嗯。”
“你看,你我相识不算久。”
殷落尘一瞬不瞬望着他,周遭喜乐人声皆成虚化背景,天地寂寥,仿佛只余下他们二人相对而立。
“可我们共历生死,同闯险境。”江行望着远处拜堂吉景,神色愈发赤诚郑重,“我总觉,你我情谊,与旁人全然不同。你这人太过特别,我活二十年,从未觉得有一人,像你这般不一样。”
“你当真这般想?”
殷落尘喉结滚动,周身的气息都软了下来,眼底酸胀,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耳畔飘来喜乐笙歌,心间被万千心绪填满,他果然心里有我,他觉我与众不同,二十年光阴,唯独我是例外,他心中,早已对我有情。
“当然,”江行迎上他目光,语气愈发恳切,“你我缘分难得,不如就此结拜,结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话音落下,殷落尘浑身一僵,眼底满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浓烈的动容,声音带着颤意:“你……你居然愿意于我相守?”他从未敢奢望,江行能这般坦荡地与他绑定,于他而言,这是一辈子的羁绊,是江行爱他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