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无人,山野寂静得只剩风的呼吸。
容隐懒懒躺在青石板上,长腿随意翘着,双手枕在脑后,折扇覆在眼上,只留单薄利落的下颌线条。
安静良久,他忽然开口:“我真羡慕你。”
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残雪。
江行立在一旁,静默两瞬才听懂他说什么。
他活过两世,从未有人对他说过羡慕二字。无论是前世孑然一身,没到二十就穿书了,还是今生步步谨慎、步步求生,他从来都是那个拼命追赶、拼命活命的人,是旁人眼里普通,甚至有些执拗的江行,何来被人羡慕一说?
“你羡慕我什么?”
容隐隔着折扇,慢悠悠掰着手指:“你有师父护着,有师兄师姐疼,师门安稳,归处明确。还有殷落尘……他满心满眼都是你,这世上真心待你的人,全都在你身边。”
江行闻言,心头微动。
他垂眸沉默片刻,风拂动他额前碎发。
“可我也算不上幸运。我从未见过父母,无亲无故,没有兄弟姐妹,生来便是孤身一人。”
他活过两段人生,最懂人间参差、世事难全。
第一世,他是无依无靠的孤儿,无人庇护,无人牵挂,磕磕绊绊长大,未满二十便潦草落幕。一朝穿入这武侠乱世,卷入原著剧情,若是不曾拼命挣扎、步步筹谋,早早改了原本必死的宿命,如今的江行,早就尸骨无存。
靠自己努力他才活了下来,在凌霄阁,得师门温情,阴差阳错,遇见殷落尘。
江行轻轻叹了口气,“人生好坏皆是际遇,与其盯着旁人的圆满自我内耗,不如守好自己的日子。若是事事与人攀比,这一生,怕是日日都要气恼不甘。”
青石板上的容隐,久久没有出声。
良久,他才低低开口,声音沙哑,“我原来有个阿姊。”
“我们爹娘走得早,从小到大,就我们姐弟二人相依为命。日子清贫窘迫,可只要有她在,再苦的日子,也是好的。”
“后来遇上一个权贵恶人,看中了我阿姊的容貌,要强娶她做妾。我阿姊性情刚烈,宁死不从。”
话说到这里,容隐的声音微微发颤,连肩头都克制不住地轻抖。
“那人恼羞成怒,硬生生将她凌辱虐杀。”
“那一日大雨滂沱,天地昏暗。我四处疯找,最后在荒无人烟的乱葬岗,找到了她。”
“衣不蔽体,尸骨寒凉,面目全非。”
江行静静立在原地,心口骤然一闷,万般安慰的话堵在喉间,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容隐看似乖张暴戾、杀伐随心,看似无情,却最是重情。颠沛半生,无依无靠,年少失亲,亲眼见证世间最毒的恶,江行觉得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无法安慰到他。
“那段日子,我真的活不下去。”容隐轻声自嘲,语气空洞,“日日活在悔恨里,夜夜被噩梦纠缠,几度想要随我阿姊而去。”
“后来我被一人救了。她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只有废物,才会沉溺过往、自寻死路。”
“她教我武功,教我杀伐自保。我学成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杀了那个恶人,为我阿姊报仇。”
容隐缓缓抬手,拿掉覆在眼上的折扇。
“从那以后,但凡见欺人真心、负人情义的人渣,我从不会手软,尽数斩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