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洛都城里传出了一则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每一个衙门的每一个角落。消息说,有朝臣上了一份密奏,奏请永安帝让昌平亲王姬桓就藩。就藩,就是离开洛都,去自己的封地。姬桓的封地在昌平,一个离洛都三百多里的小县城,不大,不富,不出名。他在那里有一座宅子,从没住过;有一片田地,从没看过;有一些佃户,从没见过。他是昌平亲王,但他的心从来不在昌平。
陆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政事堂里批一份关于北疆互市的文书。笔尖顿了一下,墨汁洇开了一小片,像一滴黑色的眼泪。他没有抬头,继续写,但手指在发抖。就藩,说得轻巧。去了昌平,姬桓就彻底离开了权力中心,成了一个名义上的亲王,实际上的寓公。皇帝不用再担心他功高震主,朝臣不用再担心他结党营私,所有人都可以松一口气了。但他呢?他在昌平,在那一座没住过的宅子里,在那一块没看过的田地间,在那些没见过面的佃户中间。他会种菜,在哪里都能种;他会练刀,在哪里都能练;他会看舆图,在哪里都能看。但他不会开心,因为他的心不在昌平。
二月十八,陆述进宫面圣。永安帝在甘露殿里批折子,看见他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皇帝的脸色看起来不错,眼下没有青黑,嘴唇也不干,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做皇帝已经两年多了,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现在的游刃有余,他学会了批折子、见大臣、发脾气、给甜头。他学会了一切做皇帝该学会的事。
“陆相,你来得正好。朕正想找你。”皇帝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翻了翻,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陆述接过来,展开,是一份密奏。奏折上写着,昌平亲王姬桓,年逾三旬,尚未就藩,留居京师,恐非久计。请陛下依祖制,令其就藩,以安天下之心。奏折写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姬桓不能在洛都待着了,他应该去昌平,去他的封地,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陛下,这份密奏,是谁上的?”
皇帝沉默了片刻,说了一个名字。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人是崔俨的旧部,王畚的同党。崔俨倒了,王畚流放了,他还活着,还在朝堂上,还在写密奏。他的主子倒了,但他的笔没有倒。他的嘴没有倒。他的心也没有倒。
“陆相,你怎么看?”
陆述把密奏放在案上,看着皇帝的眼睛。“陛下,臣以为,昌平王不能就藩。”
“为什么?”
“因为北疆需要他。骨笃虽然称臣,但他的心还在草原。互市虽然开了,但北狄的商人不会永远守规矩。程务虽然能守城,但他不是姬桓。他在北疆将士心中的威望,不如姬桓。万一骨笃翻脸,北疆需要姬桓。”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或者思考时的习惯。“你说得对。北疆需要他。但朝堂上的人说,他留在洛都,就是隐患。隐患不除,天下不安。”
“陛下,昌平王不是隐患。他是宗室亲王,是有功之臣,是大梁的柱石。隐患不在他身上,在朝堂上那些人的心里。他们心里有鬼,看谁都是鬼。”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低低地叹了口气。“你说得对。隐患不在他身上,在那些人心里。但朕不能把那些人全杀了。朕是皇帝,朕要的是平衡。平衡,就要取舍。”
二月二十,圣旨下了。不是让姬桓就藩,是让他“暂留京师,以备咨询”。这道圣旨是陆述拟的,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暂留”不是“永留”,“以备咨询”不是“委以重任”。不进不退,不上不下,不凉不热。皇帝给了姬桓一个台阶,也给了朝堂上一个交代。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收菜,萝卜拔了一堆,白生生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他蹲在地上,把萝卜的缨子拧掉,放进竹篮里。动作不紧不慢,和他在边关时一模一样。他看见陆述进来,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来了?”
“来了。”陆述蹲在他旁边,帮他把萝卜抱起来,放进竹篮里。“殿下,圣旨下了。不让您就藩,让您暂留京师。”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个萝卜的缨子拧掉,放进竹篮里。“暂留。暂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就要等。等到了,就要走。不知道,就不用等,也不用走。”
陆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姬桓不在乎,他不在乎自己能不能留在洛都,不在乎朝堂上的人怎么看他,不在乎皇帝怎么对他。他在乎的,是北疆太平。北疆太平了,他在哪里都行。
二月二十五,陆述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赵简在信上说,朔方的春天快来了,雪化了,冰消了,草芽从地里钻出来了,嫩绿嫩绿的。赵归又长高了一截,棉袄穿不下了,赵简的媳妇给他做了一件新的,蓝色的,穿在身上像一棵小树苗。赵念会写字了,写的是自己的名字,“赵念”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比赵归第一次写“赵归”时好看多了。赵望会数到一百了,从一数到一百,中间不漏数。赵安会跑了,跑起来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企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