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说到做到。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宋予已经在座位上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身子上,把那件深蓝色的校服照得有些发白。他低着头在看书,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落一小片阴影。谢景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好。他没有刻意不看宋予,也没有刻意去看。他只是坐下来,翻开课本,开始看书。宋予把胳膊往里收了收,给他让出地方,没说话。谢景也没说话。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周端着保温杯晃悠悠地走进来,杯盖上还冒着热气,茶香飘了一路。他把杯子往讲台上一放,没急着讲课,先靠在讲台边上,双手插兜,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一个人身上停了一下。
“顾鹤。”老周忽然开口。
顾鹤抬起头,表情平静,但眼睛里带着一点“我又怎么了”的疑惑。
“你上次交的作业,我看了。”老周说,嘴角带着笑,“全班就你一个人用了两种解法。你是觉得题目太简单了,做着无聊,给自己加戏?”
全班笑了。顾鹤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不是加戏,是第一种解法算到一半发现走不通,换了一种。”
“那你第一种解法为什么不划掉?”
“留着给许渊抄。”顾鹤说。
全班哄堂大笑。许渊涨红了脸,回头瞪了顾鹤一眼,顾鹤面不改色地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老周也笑了,笑完拍了拍桌子:“行了行了,别扯了,讲卷子。顾鹤,你上来把第三题写一下。”
顾鹤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他的字规规矩矩,一笔一划,跟印刷体似的,板书工整得像字帖。写完之后把粉笔放回去,走回座位,路过许渊的时候脚步都没停。许渊瞪了他一眼,他只当没看见。
谢景转着笔,看了一眼顾鹤的板书,又看了一眼旁边宋予的草稿纸。宋予的解法跟顾鹤不一样,更简洁,少了两步。宋予没有举手上去写,他从来不主动举手。谢景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秒,在心里把宋予的步骤拆了一遍,发现宋予用了一个顾鹤没用的公式,直接跳过了中间两步。他在自己的草稿纸上把宋予的解法也写了一遍,写完看了看,折起来夹进课本里。
下课铃响了。老周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慢悠悠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谢景,宋予,你俩来一下办公室。”
谢景愣了一下。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宋予已经站起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被老师叫办公室是家常便饭。谢景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往外走。走廊上很吵,几个男生追着打闹,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差点撞到宋予。宋予侧身让了一下,脚步没停。谢景走在他后面,发现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急不慢,不像去办公室,倒像在散步。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有好几个老师。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李雪,正在批改听写本,红笔在纸上刷刷地划。方姥姥坐在角落里,戴着老花镜在看什么文件。王建国端着搪瓷杯在喝茶,杯壁上“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已经掉了漆。
老周拉开抽屉,拿出两张表格,递给他们。
“下个月市里有个数学竞赛,芹芸三中今年打算冲个奖。学校要组队参加。”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每个班推荐两个人,我推荐你们俩。”
谢景接过表格,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全市中学生数学竞赛报名表”,报名截止日期是下周五。他抬起头,看了老周一眼。“为什么是我?”
老周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那种“你这不是废话吗”的笑。“你上次月考数学满分,你忘了?”
谢景没说话。他当然没忘,他只是不习惯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单独谈话。
“宋予,你也别推。”老周转向宋予,“你上次月考数学也是满分,卷子我看了,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比标准答案还简洁。你以前参加过竞赛吗?”
宋予顿了一下。“参加过。初中的时候。”
“那就更有经验了。”老周点了点头,“这次竞赛是团体赛,三个人一组,咱们学校出一个队。你们两个再加一个高二的学长,回头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们,你们自己联系。”
谢景又看了一眼表格。他想起上次月考,宋予也是满分。他以为只有自己是满分,原来宋予也是。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就是知道了。
“表格下周五之前交到我这里。”老周说,“有什么问题随时来问我。”
谢景和宋予同时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谢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老周的声音:“对了,你俩平时多交流交流,竞赛是团体赛,不是单打独斗。”
谢景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继续走了。
走廊上,宋予走在他前面。谢景看着他的背影——深蓝色校服,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那张报名表,走得不急不慢。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你俩平时多交流交流”。他跟宋予交流什么?他们坐在一张桌子旁边,一天说不了五句话。数学课上的解法交流算交流吗?不算吧。那算什么?他不知道
回到教室的时候,许渊正趴在谢景桌上等他。看见谢景进来,他跳下来,凑过去。“景哥,老周叫你干嘛?”
“数学竞赛的事。”
“真的假的?”许渊眼睛亮了,“你代表我们班去比赛?”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