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要拿我的话本给那个小贵子?还是那本《浮生若梦》?”
赵瑾宁差点从绣墩上跳起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活像只被抢了松果的松鼠——还是藏了整整一冬的那种。那本《浮生若梦》可是她托了三道关系,花了大价钱,才从宫外偷偷搜罗来的最新话本,才看了个开头!正卡在男女主角月下相逢的紧要处!
小桃一把捂住她的嘴,急得直跺脚,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的公主殿下,祖宗诶!您小声点儿!外头巡夜的还没走远呢!”她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喷在赵瑾宁耳边,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哄劝和一丝狡黠,“那小贵子前几天就眼巴巴地找我打听,说听闻《浮生若梦》写得如何如何缠绵悱恻,如何如何跌宕起伏,想得是抓心挠肝,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知道您喜欢看话本,拐弯抹角想让我等您几时看完了,借他‘瞻仰瞻仰’。奴婢当时就琢磨,这不正可以投其所好嘛?舍不得话本,套不着太监嘛!”
赵瑾宁扒拉开她的手,依旧气鼓鼓的,腮帮子微微鼓起,但声音总算压低了,带着浓浓的不舍:“他个太监也要看才子佳人风花雪月的故事?看得懂吗?再说了,那可是孤本!我还没看完呢!”
“哎哟,我的好主子,”小桃赶紧给她顺毛,语气活像在哄三岁孩童,手里还比划着,“等咱们出了宫,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您想买多少话本没有?到时候别说《浮生若梦》,就是《浮生若梦》的续集、前传、番外、别人瞎编的同人本,奴婢都给您搜罗来,堆满一屋子!您躺着看,坐着看,蹲茅房看都行!眼下,这可是咱们的买路财,金贵着呢。”
赵瑾宁撇撇嘴,算是默许了,可还是心疼地看了一眼妆台上那本簇新的、边角都被她摩挲得有些发亮的《浮生若梦》,嘟囔道:“那他可得好好保管,别弄脏了……算了,你确定这就能成?就凭一本话本,几块点心?”
“成,怎么不成?”小桃拍着并不厚实的胸脯保证,下巴微扬,随即又贼兮兮地补充,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奴婢还特意暗示他,这书里头……嗯,有那么几处描写,格、外、精、彩,保管他看得舍不得眨眼,恨不得钻书里去。点心也备好了,双份的枣泥糕,用料扎实,管饱,还管……”她眨眨眼,“睡。”
赵瑾宁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小贵子捧着话本,边看精彩段落边傻笑,然后被加了料的枣泥糕放倒的画面,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点心疼也散了些,伸出指尖戳了戳小桃的额头:“就你鬼主意多,一肚子坏水。”
亥时初,御花园西角门。
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宫中的喧嚣早已散尽,只余下无边寂静与巡夜侍卫拖沓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懒散得像是随时能就地睡着。西偏殿窗缝里漏出的一线微光,在这样深沉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活像黑夜打了个不合时宜的哈欠,却又很快被一只颤抖的手掩上,仿佛连光都懂得要鬼鬼祟祟。
赵瑾宁和小桃缩在假山洞隙最隐蔽的角落里,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和如鼓的心跳——赵瑾宁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到足以吵醒方圆十丈内所有冬眠的□□,顺便再开个□□合唱会。
远处传来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敲在人的天灵盖上——寅时了。
没过多久,一个瘦小的身影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笼,缩头缩脑地溜了过来,脚步轻得像猫,正是小贵子。他冻得嘶嘶吸气,活像条误入冰窖的蛇,一边左右张望,一边小声唤道:“桃儿姐姐?桃儿姐姐?在吗?书我带啦,可冻死我了……”
小桃从另一处阴影里闪身出来,手里提着个用厚棉套裹得严实的小食盒,脸上堆着熟稔又略带急切的笑,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这儿呢!可算来了,冻坏了吧?快,接着,还温乎着呢!”
小贵子连忙接过食盒,触手温热,脸上顿时露出笑容,但还是没忘正事,另一只手往怀里掏:“书……书我带……”他动作一顿,灯笼的光晕晃动,照着他忽然有些迟疑的脸,“桃儿姐姐,你……你这深更半夜的,非要这时候给书,还指定这地方……该不会是……”他话没说完,但眼神里已带上点警惕,没把书立刻拿出来,反而把食盒抱紧了些,脚下不自觉地退后半步。
躲在暗处的赵瑾宁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小太监起疑了!她屏住呼吸,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斗篷边缘,感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只见小桃脸上笑容丝毫不变,反而翻了个白眼,嗔怪地轻轻推了小贵子肩膀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熟稔和埋怨:“好你个小贵子,想什么呢?我能害你不成?还不是怪你自己!”
小贵子被推得一懵:“怪我?”
“不怪你怪谁?”小桃压低声音,却足够让暗处的赵瑾宁也听清,“前几日在花木局后头,是谁拉着我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桃儿姐姐,那《浮生若梦》下册到底什么时候能弄到啊,我夜里想得睡不着,抓心挠肝的’?又是谁赌咒发誓说,只要能先睹为快,寅时起来都愿意?”
小贵子脸一红,嗫嚅道:“是……是我说的……”
“那就是了!”小桃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神秘的兴奋,“你知道这书多难弄?我托了外头采办的李公公,花了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才从书贩子手里抢到这最后一本!我家公主今天刚刚看完,我趁着这空儿特地来送给你看,天亮前必须还回去,不然被发现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只能这时候偷偷给你,让你赶紧看了,天亮前我再拿回来。不然你以为我乐意这大晚上地跑出来挨冻?”
她说着,还瑟缩了一下,抱着胳膊,表情真诚又带点委屈:“你要是不放心,那就算了,我这就把书还回去,反正以后啊,你也别再找我弄什么话本子了!”说罢,作势要拿回食盒。
“别别别!桃儿姐姐,我错了我错了!”小贵子那点疑心瞬间被“最后一本”、“天亮前必须还”、“以后别想再弄到”给冲得烟消云散,连忙从小桃手里拿过用油纸包了的书卷,另一只手紧紧抱着食盒,“我这不是……这不是有点怕嘛。您消消气,消消气!我这就看,保证天亮前看完还您!”
他急吼吼地打开食盒,拿出还温热的枣泥糕,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就着昏暗的灯笼光,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浮生若梦》,嘴里含糊地赞叹:“真香!哎呀,这书……这纸张,这墨香,果然是珍品!”
小桃看着他埋头苦读又猛吃点心的样子,悄悄松了口气,背在身后的手对着赵瑾宁藏身的方向,轻轻比了个“妥了”的手势。
赵瑾宁在暗处也长长舒了口气,揪着的心这才放下。刚才那一瞬,她真觉得计划要败露了。这小桃,随机应变的能耐真是绝了,撒谎都不带打磕巴的。
小贵子看书看得入迷,吃点心的速度却不慢。没多久,他动作慢了下来,脑袋一点一点,手里的枣泥糕差点掉地上。“这糕……”他晃了头,眼神迷离,舌头有点打结,“后劲……还真足……”话没说完,身子一软,靠着假山滑坐下去,书还摊在膝上,鼾声已起。
“快!”小桃低促道,两人迅速上前。
还好小贵子身量不大,两人连抬带拖,将他挪到更隐蔽的假山凹陷处,用枯草略作遮掩。小桃则利落地从他腰间解下腰牌,动作熟练得让赵瑾宁忍不住侧目——这丫头是不是背着她演练过无数遍了?
赵瑾宁心中有些愧疚,怕冻坏了小贵子,便把自己的披风给他盖上。
小桃还不忘把他膝上的《浮生若梦》抽走,重新用油纸包好,小心地揣进自己怀里。“可不能真留给他。”她小声对赵瑾宁嘀咕,带着点得意,“这可是您的宝贝,以后还得靠它解闷呢。”
收拾停当,捡起地上熄灭的灯笼,两人低头,快步离开这阴暗的角落。
二人回到永宁宫,小心地掩好窗户,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两人才真正放松下来,大口喘息,仿佛刚跑完百里山路。刚才那一番惊心动魄,此刻后怕才如潮水般涌上来,腿都有些发软。
“吓死我了……”赵瑾宁抚着胸口,心有余悸,感觉心脏还在不听话地乱跳,“他刚才要是真起了疑心,大声嚷嚷起来……”
“没事了,主子,这不成了嘛。”小桃虽然也脸色发白,但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成功的兴奋,“腰牌到手,最险的一关算是过了。来,咱们抓紧。”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开始最后的准备。小桃从床底拖出两个准备好的包袱。一个里面是两套半旧的太监服饰。赵瑾宁换上了那身灰蓝色的粗使太监服饰,粗糙的棉布摩擦着娇嫩的皮肤,带来陌生的刺痒感。小桃则用深色的膏脂快速为她做最后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