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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不同谋（第1页）

春日的阳光越过门槛，斜斜地铺进堂屋，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映照得清晰可见。午后时光，家中难得的安静。沈逸之没有如往常般去墨香斋看书或整理账目，而是搬了张矮几放在堂屋中央，周围围着五六个年岁不等的孩童，大的八九岁，小的才五六岁，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孩童特有的、混合着好奇与些微拘谨的神情。

沈逸之坐在一张小凳子上，面前摊开一本《蒙童识字节》。他今日未穿那身半旧的青衫，换了件更家常的棉布直裰，衣袖挽起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他声音不高，却清朗温和，一字一句，耐心地讲解着简单的字词。

“这个字，念‘田’。你们看，方方的，中间有格子，就像我们种庄稼的地，一块一块的，所以是‘田’字。”他用手指在书页上虚画着，又指向门外，“咱们吃的米、菜，都是从田里长出来的。记住了吗？”

“记住啦！”孩子们参差不齐地应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好。这个字呢，念‘力’。一个人用力气做事，就是这个‘力’。”他比划了一个用力的姿势，孩子们被逗得笑起来，也跟着比划。

“沈先生，我爹说，认得字，以后就能看懂地契，不怕被人骗！”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大声说。

“我娘说，认得字，就能给在城里做活的哥哥写信！”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细声细气地道。

沈逸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点点头：“嗯，说得都对。识字，是为了明理，为了不被人欺，也为了能知晓更广阔的天地。来，我们再把这两个字写一遍……”

赵瑾宁正在通往后院的穿堂门边，本是因下午书斋稍闲，于是回来想去看看沈逸之是不是在后院忙碌，自己去帮着打理花草蔬菜，现在，她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前堂的动静吸引。她看着沈逸之耐心教导那些衣衫简朴、甚至有些脏兮兮的孩童，看着他在孩子们写错时并不责备，而是握着他们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带他们纠正；看着他将复杂的道理，用最浅显直白的话语和动作解释出来；看着那些孩子眼中对这位沈先生充满了信赖与亲近。

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沈逸之和孩子们身上，给他清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他微微垂眸看着孩童习字时，那专注而平和的神情，竟有种别样的、令人心静的力量。堂屋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孩童身上干净的皂角味，以及一种宁静而踏实的暖意。

赵瑾宁倚在门边，静静地看了许久。他懂得真多，脾气也好，对孩子们这么有耐心……和宫里那些要么严肃刻板、要么汲汲营营的先生、官员们，完全不同。

她见过宫中翰林院的饱学鸿儒为皇子们授课，那是何等严肃端方的场面，引经据典，微言大义。她也见过一些官员在家中设塾教导子侄，气氛或严谨或宽松，但总脱不开“学而优则仕”的功利与期待。

可像沈逸之这般，就在这小小的、对所有人开放的书斋前堂，用最朴素的方式，教导着这些明显出身贫寒的邻家孩童，不急不躁，不求甚解，只愿他们能多认几个字，多明白一点道理……这般场景，于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

看着眼前这和谐的一幕，一个念头悄然在她心中滋生、成形。沈先生有学问，脾气好，耐心足，懂得也多。他教这些孩童都教得这样好，若是……若是他去考科举，博取功名，以他的才学品性，必定能高中！这个想法让她瞬间兴奋起来。对啊！沈先生这样的人才，困守在这小小的书斋，教几个蒙童，实在是埋没了！他应该去更大的天地施展抱负！入朝为官，为君分忧，为民请命，那才是读书人的正途！

而且，若沈先生真能考取功名，有了官身，那她……她岂不是也算“慧眼识英才”，甚至可以说对他有提点之恩？到时候，她在父皇和太子哥哥面前，或许也能有些说道。更要紧的是——她脑海中忽然闪过离宫前父皇关于择婿的催促，以及那些被引荐到面前的京城贵胄子弟。那些人，要么夸夸其谈，要么附庸风雅，要么变着法儿地展示家世财富，个个都像是精心排演过的戏子。可沈先生不一样。他温和，踏实，有自己的坚持，眼神干净……如果他有了功名身份，是不是……一个更大胆、更让她脸颊发热的念头冒了出来，她心里猛地一跳，赶紧甩甩头。

等孩童们课毕，被沈逸之温言送走，堂屋重归安静后，赵瑾宁便整了整衣裙，走到正在收拾矮几和书本的沈逸之面前。

“沈先生。”她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逸之闻声抬头，见是她，微微一笑：“苏姑娘。方才可是吵到你了？”

“没有没有。”赵瑾宁连忙摆手，“我是看先生教导孩童，耐心细致，很是佩服。”

沈逸之将书本归拢，笑了笑：“不过是些蒙童开智的粗浅功夫，谈何佩服。街坊信任，孩子们肯学，我就教些。”

“先生过谦了。”赵瑾宁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看先生学识渊博，不仅通晓经史，于农事稼穑也颇有见地。教导这些孩童，实在是游刃有余。只是……”她顿了顿，“先生有如此大才，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屈居于此，守着这间书斋度日么？”

沈逸之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苏姑娘此言何意？”

赵瑾宁精神一振：“我的意思是，先生何不趁此盛年，去考取功名？以先生之才，定然能金榜题名！到时候入朝为官，辅佐皇上，那才是男儿大丈夫的作为！”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不瞒先生说，我在京城也有些门路，认识几位有分量的人物。若先生有意，我可设法为先生引荐名儒，保你高中，也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沈逸之听了她这番又是鼓动、又是画饼的话，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却渐渐淡了下去。

他想到了他的前世。在那个快节奏的世界，他也曾有过远大理想，努力学习，日夜苦读。后来虽谋得一份差事，算是旁人眼里的成功，可夜深人静时，面对堆积如山的公务和永远理不清的人情往来，那种疲惫和空虚，远比身体的劳累更深刻。应酬周旋，虚与委蛇，戴着面具生活。就算做到了某个职位，有了某种头衔，又究竟是为了什么？更多的责任，更大的压力，更少的属于自己的时间……像一个停不下来的陀螺。

穿越而来，历经生死，重新活过，他才体会到“心静”二字是何等可贵难得。在这里，守着这方小小书斋，教几个愿意学习的孩子，研究点或许有用的农事，帮衬一下邻里，日子清贫却踏实，内心安宁。他看着眼前少女因为他“不求上进”而满怀期许的脸，心中并无波澜，反而有些想笑。

他放下手中的书，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赵瑾宁：“多谢苏姑娘美意。只是……沈某志不在此。”

赵瑾宁愣住了。她没料到他如此直接地拒绝。“志不在此？”她眉头蹙起，“先生这是什么话？读书人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金榜题名，报效朝廷么？先生有大才，却甘于在此碌碌，岂不是浪费才华？”

沈逸之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苏姑娘，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功名富贵，对旁人或许是毕生所求，对我沈逸之，却未必是我想要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陈设简单却充满书香气息的堂屋，又仿佛透过墙壁，看向后院那些沉默的“土盆”和青翠的菜畦，眼神里有种赵瑾宁看不懂的、深沉的眷恋与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