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房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地图已收起,与那枚重新系回赵瑾宁颈间的玉佩一起,成为了一个沉甸甸的秘密,压在三人心头。书房内一片寂静,与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隔着一段距离,更衬得此间空气凝滞。
沈逸之立在书案前,低头沉思起来。五皇子的人既然能找到墨香斋,且在端午那日及时出现,说明他们对瑾宁的动向,了如指掌,肯定有人在附近监视。而那些抢夺玉佩的神秘势力,更是如毒蛇潜伏在侧,端午失手,必不甘心,也肯定还会再寻找机会。
直去吉州,无异于自曝行踪,将自身置于明处,成为两方势力的活靶子。路途很远,若无周全准备,只怕未到目的地,便会横生枝节。
他需要将监视者视线暂时移开,让他们得以悄然脱身、改头换面的机会。
片刻沉吟后,沈逸之眼中掠过一丝决断。他转身,在书架上略微翻找,抽出一封前些日子收到的、来自北地一位旧日同窗的普通书信。信笺内容无非是问候近况,谈及北地风物,末了随意提及若有闲暇,可往一叙。他将信纸铺在案上,又取过一张空白的信笺,略一思量,提笔蘸墨。
笔尖在纸上滑动,却不是誊抄,而是模仿着某种更为急切、热络的笔调与口吻。他写得很快,时而停顿,似在斟酌词句,时而挥洒,仿佛灵感迸发。不过一盏茶功夫,一封新的“书信”便已写就。他吹干墨迹,将其对折,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又将原来那封同窗来信随意地塞进一摞书册下面。
赵瑾宁和小桃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动作,心中疑惑丛生,却都默契地没有出声询问。她们能感觉到沈逸之正在思考,正在筹划,那专注而沉稳的姿态,莫名地让人安心,也让人不敢打扰。
做完这些,沈逸之才抬起头,看向赵瑾宁,神色已恢复一贯的温和,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些肃然:“玉宁,清露,我们得赶紧离开钱塘了。但不能直接去吉州。”
赵瑾宁心下一紧,手指不由蜷缩:“沈先生的意思是?”
“得用些障眼法。”沈逸之言简意赅,“让该看到的人,看到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方向。”他没有详细解释那封信的用途,转而说道,“现在得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出发。”
赵瑾宁和小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的决心。这已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上次是从宫里逃出来,而这次,则是要从已知的监视下,逃向另外的天地。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沈逸之出去了一会儿,低声同外间的周婶交代了几句。周婶虽有些诧异,但并未多问,只点点头便去了。不多时,她便拿着两套半旧的男子衣衫回来,颜色普通,布料寻常,是街市上最常见的书生和仆役样式,尺寸与赵瑾宁和小桃的身量大致相符。
沈逸之对周婶说:“麻烦你去书铺叫阿青来一下,我有事。”周婶答应了前去。
“先收好。”沈逸之接过,交给赵瑾宁。又转向小桃:“清露,你去简单收拾一下随身衣物,只要最必要的换洗衣物,轻便些。那些显眼的、女式的钗环首饰,都尽量别带。”
小桃应声去了。赵瑾宁抱着那两套男装,触手是粗糙的棉布质感,与她平日所穿的绫罗绸缎自然不同,她没有多问。
过了一会儿,阿青跟着周婶回来了。沈逸之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对阿青道:“阿青,明天我要出门访友,可能要走几天。你替我悄悄去雇一辆马车,要车夫老实可靠的,明天一早天刚亮,到巷口等着。记住,不用告诉车夫具体去哪,就说需要用车,车钱我会先付。雇好车你就回来,别说出去。”
阿青是个机灵的少年,见沈逸之如此交代,心知必有缘故,也不多问,只郑重应下:“先生放心,我明白。”说罢便转身出去办事了。
安排完这些,沈逸之才对赵瑾宁道:“今晚早点歇着。明天得早起。”
他没有详说计划,赵瑾宁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抱着那套属于她的、略显宽大的男装,坐在灯下,心绪纷乱如麻。明日之后,前路何方?那枚玉佩牵引出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五哥的人会不会识破?那些抢夺玉佩的恶人会不会再次追来?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翻腾,让她坐立难安。可当她抬眼,看到沈逸之坐在书案后,就着灯光,神色平静地翻阅着一本旧书,那沉稳的侧影,仿佛有一种奇特的力量,渐渐抚平她心头的焦躁。他既然已有安排,她便信他。除此之外,她又能如何呢?
这一夜,赵瑾宁难以入眠,她躺在床上,听着远处隐约的更鼓,和小桃极力压抑的、细微的翻身声。黑暗中,她睁着眼,手紧紧握着颈间的玉佩,那温凉的触感,此刻却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掌心,也烫着她的心。
天色刚刚放亮时,三人已悄然起身。简单梳洗,用过周婶早早备下的清淡早膳。沈逸之只带了一个简单的青布包袱,赵瑾宁和小桃的衣物已打点成两个不起眼的小包裹。
周婶已在前院等候,眼中有担忧,却只是默默将一包还温热的干粮塞进沈逸之手中:“先生,路上带着吃。”
沈逸之接过,对周婶温和一笑,如同往常每次出门前一般,语气轻松平常:“周婶,我和苏姑娘、清露去北边看个朋友,过几天就回来。家里和书铺,就麻烦您和阿青多照看了。”
周婶连连点头:“先生放心,我省得。您……路上小心。”
沈逸之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赵瑾宁和小桃,踏着熹微的晨光,走出了沈家小院的后门。阿青雇的马车已静静地候在巷口,车夫是个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见他们出来,忙跳下车辕,摆好踏脚凳。
三人上了马车,车厢不大,却足够整洁。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逐渐苏醒的街市。赵瑾宁紧紧挨着小桃坐着,能感觉到小桃身体的微微颤抖,也听到自己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马车缓缓启动,辘辘的车轮声碾过青石板路,驶向城门方向。
车厢内光线昏暗,沈逸之坐在她们对面,闭目养神,神色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惯常的温和笑意,仿佛真是去赴一场寻常的朋友邀约。唯有赵瑾宁知道,他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拇指轻轻按压着手背,显露出内心绝非表面那般轻松。
马车穿行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赵瑾宁忍不住,将车帘掀开一道极细的缝隙,向外窥看。熟悉的街景缓缓后退,早起开市的店铺,挑着担子的小贩,步履匆匆的行人……这一切,在过去这段短暂却珍贵的日子里,曾让她感到如此生动与自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
她能感觉到,似乎有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马车上。是五哥的人吗?还是那些歹人?她不敢确定,只觉得如芒在背,手心沁出冷汗。小桃更是紧张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她的手臂。
沈逸之忽然睁开眼,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们不必惊慌。他甚至还挑起车帘,对着外面某个方向,随意地抬了抬手,仿佛在与熟人打招呼,随即又自然地放下。那份镇定,极大地感染了赵瑾宁。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身体,学着他的样子,靠向车壁,只是目光依旧忍不住飘向那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