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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州离别(第1页)

赵瑾宁骑在马上,仰头望着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高大的城门上方石刻的“澄州”二字,心中并无多少抵达州府的松快,反而像是被那沉重的阴影笼罩着,一点点沉下去。

队伍顺利入城。澄州知府早已得信,诚惶诚恐地率众在城门口迎候,将五皇子一行人安置在了城内最为清静宽敞的一处官驿。驿站虽不及行宫奢华,却也整洁有序,亭台楼阁,草木扶疏,颇有几分雅致。奔波多日的众人总算能稍作休整。

入住官驿的次日清晨,京中传旨的钦使便到了。那是一名面白无须、神情肃穆的中年宦官,他未过多寒暄,当众展开明黄色的卷轴,尖细而清晰的嗓音在驿站厅堂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五皇子赵瑾渊,寻回永宁公主,擒获逆王赵承业,觅获前朝遗珍,有功于社稷。着即刻护送永宁公主赵瑾宁返京,一路不得延误。庶民沈逸之,协从有功,赏赐白银千两,以彰其劳。钦此。”

厅内一片寂静。赵瑾渊神色肃然,撩袍跪地接旨:“儿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瑾宁站在兄长侧后方,也跟着跪下,垂着头,心中却无多少喜悦。那“即刻”、“不得延误”几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她心里。这么快……连多喘息的余地都没有了吗?而对沈逸之的赏赐,虽然体现了父皇的“明察”,却更像是一种公事公办,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紧接着,那传旨宦官上前一步,对赵瑾渊低声道:“五殿下,陛下另有口谕。”

赵瑾渊微微颔首,示意旁人暂且退下。厅中只剩下他和赵瑾宁,以及那传旨宦官。宦官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垂首不语的赵瑾宁,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特有的威严与寒意:

“陛下口谕:永宁公主私自离宫,久不归返,朕心甚忧。今着五皇子赵瑾渊,务必将其安然带回京师。若公主仍旧任性,执意不肯回宫,或再生事端,”宦官的声音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可权宜行事,纵是缚之,亦须带回。另,庶民沈逸之,先前隐匿公主行踪,其行不端。今虽略有所功,然若再与公主有丝毫牵扯,或公主因其再生波折,定以窝藏、诱拐之罪,严惩不贷。望其自知进退,好自为之。”

口谕宣完,厅内一片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赵瑾渊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沉声应道:“儿臣……遵旨。”

赵瑾宁却猛地抬起了头,脸色瞬间苍白如纸。缚之返京……治沈逸之窝藏、诱拐之罪,严惩不贷……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在她的心尖上,她浑身发冷,几乎站立不稳。她没想到,父皇竟如此不留情面,甚至用沈逸之的安危来要挟她、警告她!那圣旨上的“赏银千两”,此刻听来是何等的讽刺,那不再是奖赏,而只不过是打发沈逸之的敷衍!

她看到五哥紧绷的侧脸,明白任何辩解、恳求,在此刻都苍白无力,甚至可能为沈逸之招来灾祸。

一股绝望,混合着痛楚与愤怒,从心中生起。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甘,在这道冰冷的口谕面前,都被碾得粉碎。

“阿宁,”赵瑾渊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复杂,却是饱含了无奈,“旨意已下,口谕你也听到了。你……明白了吗?”

赵瑾宁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干涩嘶哑,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回去。”

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过身,一步一步,近乎麻木地走回了暂居的院落。阳光明媚,庭院里的花开得正好,可落在她眼里,只是一片灰白,了无生机。

不久之后,赵瑾渊来到了沈逸之暂居的客房。房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传来沈逸之平静无波的声音:“请进。”

沈逸之正在整理他那简单的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几件衣物,一些零碎物品。见赵瑾渊进来,他停下动作,拱手行礼:“五殿下。”

赵瑾渊抬手虚扶,目光在沈逸之脸上停留片刻,“沈公子不必多礼。”他看到沈逸之依旧是那般沉静模样,似乎并未因圣旨和口谕的到来而有太多波澜,但赵瑾渊能看出他眼中那一丝失望与疲惫。

赵瑾渊在桌边坐下,示意沈逸之也坐。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才缓缓开口:“这些时日,一路同行,沈公子之才学人品,瑾渊深为钦佩。你心思缜密,见识不凡,沉稳有度,于危难中多次护持公主,此番更是帮助寻回前朝珍品,功劳匪浅。于公于私,瑾渊皆感激不尽。”

沈逸之微微欠身:“殿下过誉。在下分所当为,不敢居功。陛下赏赐,已是厚恩。”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那千两赏银只是寻常恩典。

赵瑾渊心中暗叹。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难得的诚挚与无奈:“我知你与阿宁……情意相投。阿宁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她的性子,我最清楚。她天真烂漫,不喜束缚,此番离宫,虽是任性,却也……情有可原。然而……”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起来,“然而,沈公子,你也应当明白,阿宁是公主,天家贵胄。那道上谕,你也知晓了。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亦非情意可逾越。纵使我……心中亦有触动,亦无能为力。陛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话说得再透彻不过。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云泥之别的身份,是森严不可逾越的礼法。他和赵瑾宁都无法改变。

沈逸之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惊讶,也无怨愤,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看透一切后的认命与苍凉。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赵瑾渊,目光清澈而坦然:“在下明白。殿下心意,逸之感激。还要多谢殿下,在陛下面前为在下陈情。”他知道,若非五皇子在奏报中尽力周旋,恐怕就不只是“赏银千两、口谕警告”这般宽大了。

赵瑾渊看着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心中莫名一酸。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皇子的沉稳:“沈公子乃难得之才,此番回京,我自会再向父皇禀明你的功劳。日后……若你遇到难处,或有所需,可来京城寻我。瑾渊愿尽力相助。”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善意和承诺了。一个皇子对一个布衣的承诺,或许沉重,或许微薄,但在此时此刻,已是他能为这份欣赏、为妹妹那份无果的情愫,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无奈的愧疚,所做的全部。

沈逸之起身,郑重地躬身一礼:“多谢殿下。”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矫情的推辞,也没有激动的感激。这一礼,谢的是知遇之情,是回护之意,也是那份对残酷现实的无言的默然。

赵瑾渊轻轻“嗯”了一声,摆摆手,走出了房间。阳光从门口涌入,有些刺眼。他想,眼下这情景,他能做的,或许也只有这些了。

在澄州休整了一日。翌日清晨,队伍再次启程。出澄州北门不远,便是官道的岔路口。一条向北,通往京城;一条向东南,可去往钱塘方向。

队伍缓缓启程。赵瑾宁没有上车,她与沈逸之并肩而行。小桃跟在赵瑾宁身后低头跟着,眼睛红肿。

出澄州北门的路不长,而于他们二人而言,却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又短暂得转瞬即逝。他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交织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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