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深秋,与北地是截然不同的光景。没有凛冽的朔风,只有一种湿润的、沁着桂子残香的凉意,丝丝缕缕,贴着肌肤往骨头里渗。运河的水是沉沉的墨绿色,载着南来北往的客船货船,缓缓流淌。两岸的乌桕和枫香,叶子红黄驳杂,倒映在水里,被行船搅碎,又晃晃悠悠地聚拢,像一幅永不重复的、流动的画卷。
一艘不起眼的青篷客船,混在众多船只中,停靠在钱塘城外一处僻静的码头。船帘掀起,先下来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头戴方巾,身着半旧的石青色直裰,外罩一件鸦青色棉披风,看上去像是一位有些学识的老儒生。他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作书生打扮,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襕衫,身姿挺拔,眉目清朗,只是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审慎,正小心地虚扶着老者的手臂。
这“老儒生”,自然便是微服出宫的大周皇帝赵鼎钧。而“年轻书生”,则是当朝太子赵瑾岳。两人身边只带了四名扮作长随的贴身侍卫,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手,此刻也作寻常家仆打扮,提着简单的行囊,沉默地跟在后面。
脚踏上坚实的码头青石板,皇帝(如今该称赵老先生了)深深吸了一口江南湿润清冷的空气,举目望去。钱塘城楼在不远处矗立,虽不及京城巍峨,却也自有江南的秀逸与繁华气象。运河两岸,店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虽是清晨,已是人声隐隐,贩夫走卒,挑担推车,开始了一日的营生。这与禁宫中截然不同的、扑面而来的鲜活市井气息,让久居深宫的帝王微微眯起了眼,心中那点因舟车劳顿和隐秘心事带来的烦躁,似乎也被这充满生气的风吹散了些许。
“父亲,这边走。”太子——如今是赵琮——低声提醒,指了指码头通往城内的石板路。他们此行极为隐秘,路线、身份、落脚点,皆由太子亲自安排,务求不露痕迹。赵老先生点了点头,负手缓步前行,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百姓的衣着、神色,街市的买卖,屋舍的规制,乃至路面的整洁程度,皆在他沉静的审视之中。这是他为帝多年的习惯,已成本能。
按照事先探明的路径,他们沿着清溪街,朝着墨香斋所在的文星巷方向走去。行至一处岔路口,只见三三两两的少年人,或独自背着书袋,或由父母牵着,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这些少年大多衣着朴素,甚至有些打着补丁,但脸上却带着一种轻快的、期待的神色,与京城那些赶赴学堂、面色紧绷的官宦子弟颇不相同。
“咦,这些孩童,皆是去往学堂?”赵老先生停下脚步,似是随意地问了一句,目光落在一对正低声嘱咐儿子的中年夫妇身上。那汉子面色黝黑,手掌粗大,显然是做力气活的;妇人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裙,正将一只还温热的杂粮饼塞进少年怀里。
那汉子闻声抬头,见是一位面生的老先生,气质儒雅,便憨厚地笑了笑,回道:“老先生是外地来的吧?是哩,这些娃都是去前头沈公子的学堂。”
“沈公子?”赵老先生捋了捋须,语气温和,像个好奇的过路老儒。
“是啊,就是开墨香斋的那位沈逸之沈公子,可是个有大善心、大学问的人!”妇人接过话头,脸上带着感激,“他在自家书铺附近,开了个义学,专门教咱们这些平民家的孩子识字念书,不收一个铜板!”
“哦?竟有这等好事?”赵老先生露出讶异之色,“不知这学堂,都教些什么?莫非也是《三言韵文》、《百家杂字》,为科举预备?”
“科举?”那汉子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朴实了然,“老先生,咱们平头百姓,哪里敢想那么远。科举自然是好的,可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考中的才有几个?多少人读了一辈子书,头发都白了,也未必能中个秀才。咱们送娃儿去,不图那个。”
妇人接口道:“沈公子教的实在!除了认字,还教数算,教看天时,教认庄稼,教些实用的道理。就比如我家这皮猴,”她拍了拍身边少年的头,“以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去了不到半年,不仅能看些简单的书信账目,回家还能帮我算算小账,认得地里几种常闹虫害的苗,说得头头是道哩!这多实在!”
“是啊,”汉子也点头,“沈公子说,读书明理,识字长见识,不一定非得做官。咱们庄稼人、手艺人、做买卖的,多懂点东西,脑子活络,日子就能过好点。这学堂教的东西,对咱们过日子,顶顶有用!”
少年也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补充:“沈先生还带我们到后院,看他种的菜,讲什么时候下种,怎么浇水施肥,可有意思了!比光背书好玩多了!”
赵老先生静静听着,目光在眼前这朴实的农家三口脸上掠过,心中微动。免费义学,不专攻科举,而教以实用之学……这思路,倒与他惯常所闻迥异。他微微颔首,语气更和缓了些:“原来如此。这位沈公子,倒真是有心了。”
“那可是大善人!”夫妇俩异口同声,又叮嘱了少年几句,便催他快去学堂,莫要迟了。少年向赵老先生和赵琮有模有样地作了个揖,蹦跳着跑远了。
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赵老先生沉默片刻,对太子道:“走吧,去见识见识这位‘大善人’的墨香斋。”
墨香斋并不难找,从巷口向前走几十步就是,门面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也有些年头了,但擦拭得干干净净。推开虚掩的店门,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淡淡墨香和隐约茶韵的气息扑面而来。店里很安静,光线从敞开的雕花木窗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四壁皆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有些是崭新的,更多的是边角磨损、纸页泛黄的古旧书籍,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临窗设有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笔墨纸砚俱全,还有几卷摊开的书册。
一个身着半旧青衫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用鸡毛掸子小心地拂拭着书架高处的灰尘。听到门响,他回过头来。
赵老先生和太子终于见到了这位“沈逸之”。他看起来比太子预想的还要年轻些,约莫二十二三岁年纪,身量颀长,略显清瘦,但站姿很稳。面容干净,眉眼疏朗,并非多么惊艳的俊美,但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澄澈明净,目光平和,看过来时,既无商贾的殷勤,也无寒士常见的局促或清高,只是自然而然的温和与专注。
“二位,随意看。”沈逸之放下鸡毛掸子,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人感觉舒适。“若有想寻的书,或可告知在下。”
他的声音也如他的人一般,清润平和,语调不疾不徐。
赵老先生点了点头,并未立刻说话,而是踱步到书架前,看似随意地浏览着书目。经史子集、农工算医、地方志乘、乃至传奇话本,种类颇杂,但摆放有序。他心中暗暗点头,这书铺主人,倒是个有心人。
太子的目光则更多落在沈逸之身上,以及这间小小的书铺。铺子收拾得极为整洁,处处透着主人用心的痕迹。墙角一只粗陶瓶里,随意插着几枝将枯未枯的芦花,别有一种萧疏的野趣。书案一角,镇纸下压着几张墨迹未干的字,笔力劲健,风骨初成。一切都显得质朴、有序,又隐隐流动着一种宁静而自足的气息。
赵老先生的目光,最后落在东面墙壁上挂着的一幅画上。那是一幅水墨小品,画的是秋江垂钓。笔法简淡,意境空灵,大片留白处,一叶扁舟,一个背影模糊的蓑笠钓叟,几笔远山,数点寒鸦。整幅画透着一股疏淡旷远、与世无争的味道。
“这幅画,”赵老先生忽然开口,打破了店内的宁静,“意境甚佳。可是出自店主人之手?”
沈逸之正在整理案上散落的纸张,闻声抬头,看了一眼那画,微微一笑:“老先生好眼力。正是鄙人闲暇涂鸦,不成气候,贻笑大方了。”
“哦?”赵老先生走近几步,仔细端详,“老夫观此画,笔意疏淡,墨色空濛,颇有几分道家风骨。尤其是这大量留白,与扁舟孤叟相映,暗合‘清静无为’之意啊。你对精通道学?”
沈逸之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位看似寻常的老儒,竟能一眼点出画中意趣。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画前,与赵老先生并肩而立,看着那画,缓声道:“精通不敢当。老先生慧眼,作画时,心中确有感于道家‘无为’之思。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清晰,“在下浅见,道家所言‘无为’,并非全然不作为,而是不妄为,不强为,不逆万物自然之理而为之。如同这江上渔父,并非终日枯坐,无所事事,而是知晓何时下饵,何处垂纶,顺应水势鱼性,静待时机。若是不辨水情,不晓鱼踪,胡乱撒网,便是‘妄为’,徒劳无功,甚至反受其累。”
赵老先生捻须的动作微微一顿,侧目看向身旁这位年轻的店主人。这番话,说得平实,却隐隐触动了帝王心中某些思虑。治国,不也如此?是事无巨细,强力推行,还是体察民情,顺势而为?
“小友此言,倒是新颖。愿闻其详。”赵老先生来了兴致,示意沈逸之继续。
沈逸之请二人在窗边的竹椅坐下,又转身去后面端了茶壶茶杯出来。是粗瓷茶具,茶叶也只是普通的炒青,但冲泡得法,热气袅袅,清香扑鼻。
“老先生请用茶。”他斟上两杯,这才坐下,继续道,“在下读书有限,只是些粗浅想法。我以为,‘无为’之要,在于‘明道’。天地万物,运行皆有常理,四时更替,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乃天道。百姓生计,稼穑商贾,各有其道,此乃人道。为政者,若能明察此道,循道而行,予民休养,不扰民生,便是‘无为而治’。反之,若不明就里,强作主张,朝令夕改,或是拍脑门定策,不顾实际,那便是‘妄为’,看似勤政,实则为祸。譬如农事,需因地制宜,观天时,察地力,引水利,除虫害,此是‘有为’;但若强行推广不合水土之新种,或是不顾农时征发徭役,便是‘妄为’。治国理政,或亦同此理。顺应时势,体察民情,简政宽刑,使民自化,自正,自富,自朴,或许比绞尽脑汁、颁下无数政令,更能收潜移默化之功。”
他语调平缓,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将抽象的“无为”与具体的农事、政事结合,说得深入浅出。赵老先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竹椅扶手,眼中神色变幻,时而深思,时而恍然。这番议论,并非经书上的死板教条,而是融入了对世情民生的观察与思考,且与他近年来某些关于“与民休息”、“不妄兴作”的治国理念隐隐相合,甚至更为透彻明晰。一个僻处江南的书铺主人,竟有如此见识?
太子赵瑾岳也在旁静静听着,心中惊奇不已。他自幼接受严格的储君教育,熟读经史,对治国之道自有见解,但沈逸之这番话,角度新颖,结合实例,更接地气,也更有说服力。他不禁对眼前这个清瘦的书生刮目相看。
“小友高见,令人耳目一新。”赵老先生缓缓饮了一口茶,压下心中波澜,语气更加温和,“听方才路上孩童父母言,小友还开了义学,教授孩童实用之学,并不只为科举?”
沈逸之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谦逊,也有几分坦然:“不过尽些绵薄之力,当不起‘高见’。至于学堂,也只是觉得,知识本身,便是一种力量。这力量,不该只为做官这一条路准备。”
他看向窗外,目光似乎落在远处那些蹦跳着上学的少年背影上。“农人知晓节气虫害,便可多打粮食;工匠懂得计算材料力学,便可造出更坚固的器物;行商明了算术货殖,买卖便更顺畅。这些实用的知识技能,看似微末,却能实实在在改善一家一户的生计。千家万户的生计好了,市面自然繁荣,税赋才有来源,国家方能富足强盛。此乃根本。”
“更何况,”他收回目光,看向赵老先生和太子,眼神清亮,“知识传播开来,人能明理,便少些愚昧争执;人能有一技之长,便多一条安身立命之路。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盼头,这世道,自然就少了戾气,多了祥和。在下能力有限,能做的,无非是教几个孩子认字识数,懂些道理,学点傍身的本事。若能因此让一两个家庭过得稍好一些,便不算虚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