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上巳节后,弘农馆停课,全馆师生投入到咸阳周边的春耕事宜。
与此同时,祈福馆舍落成。
嬴秧亲自主持祭祀后土的仪式——半出于私心,半出于完满托梦传言的需求,祈福馆舍正院供奉着后土大母神的泥偶像。
跳了一个小时傩舞,嬴秧满身是汗地退下。
才将换身干燥衣裳,喝一口茶,许负匆匆步入,带了一则震惊的消息——
消失将近两年的高芒,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秧宝:轻轻忽悠一下~
第239章善有善报五千(二合
高芒回来得很不容易。
来去八千里路途走下来,好人也能熬得憔悴,能完整地站在亲友面前,足是一件令人哭泣的喜事!
嬴秧人未至偏院,就听见一阵哭声。
步入门内,嬴秧和颜悦色地免礼,说:“人回来就好,让我看看,高先生他——”
她进来前有谒者高声通传,因而室内众人皆分列行礼,让出中间通道,嬴秧得以在一句话间看清高芒的现状。
他显然刚刚被清洗过,头顶带着淡淡的水汽和肥皂香,但嬴秧一眼就出来他的头发根部依然油腻打结,可能里面还有虱子跳蚤一类的小东西。
那些都不重要了——
干净的布衣不像穿在高芒身上,更像松松垮垮地挂在一副骨头架子上,从前宽厚爽朗的国字脸只余枯瘦导致的凹陷,从前明快闪亮的大眼睛变成了凸出的鱼眼睛。
嬴秧瞳孔颤动,抿紧嘴唇,喉咙读堵得厉害。
在这个时代,远行意味着什么?
残忍的答案摆在她面前。
这比一则死讯更能震动她。
因为她见不到死尸。
而她现在见到了枯萎中的活高芒。
“在下幸不辱命,带回来了黄花地丁的干草和种子。”
看到渭阳君的那一刹那,高芒虚弱的身躯陡然注入一股异样的活力,奇特的光彩迅速充盈他的脸庞,他黄色的脸庞浮现淡淡的红色,凸出的眼睛流转着高亢的期待。
在场众人心中打了个突。
嬴秧没有顺着高芒的话和指向去看药材,她提起彩袍下摆,跪坐在高芒身侧,一把攥住高芒宽大却伶仃的手腕。
浅浅为高芒把了个脉,然后仔细观察高芒的脸色五官。
背对众人的她没有看到,下首一个皮肤黄皙、气质文雅的消瘦青年在听到她让高芒张嘴吐舌的时候,猛地摔下刚刚掏出来的木匣,怒目而视她的背影,准备破口大骂。
几只有力的大手钳住文雅青年的肩膀手臂,捂住他的嘴脸,气得文雅青年眼睛险些滴出血来。
“高先生,请解开衣服,我看看你的背。”
从进门开始,高芒的姿势就一直是侧躺近趴着,而不是半躺半卧,这个姿势对于一个虚弱的病患来说并不舒服,嬴秧那时就注意到这一点,跪坐下来时发现高芒的背部有一块不自然的隆起。
三月的天气对于高芒来说也有点冷,嬴秧叫人拿布巾盖住高芒病体以外的皮肤,为他保暖。
她则与公乘卓、秦薏仁和厚脸皮蹭过来的夏无且一起看诊。
“难为高先生了,忍着这么大的痈疽赶路。”嬴秧沉痛地看了一眼高芒红肿的背部。
高芒低着眼睛不敢抬头,妇医公乘卓的在场令他有些不自在,他闷闷地、郑重地说:“已经对您作出承诺,在下不敢毁约!就算是死,我也要为您带回黄花地丁,假如我死在半路,我的从弟渐离会为我践行此诺。”
嬴秧回以同等的郑重,说:“高先生大义!来日药成,我必为高先生请功封爵!”
不等高芒说话,嬴秧继续道:“我知道,高先生此行全为恩义,不为功名!可既然我是渭阳君,我父为秦王,我就一定要禀明高先生的功劳,我、我的君父、我的国家,不会辜负任何一个为国立功的人!不管先生初心为何,既已立功,还请不要推拒,此乃‘子贡赎人’事!”
高芒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为好,一个劲儿地用袖子拭泪,胡乱嗯嗯两声。
高渐离已经冷静下来,跪坐在旁边,一会儿看看神医,一会儿看看兄长,期待名满天下的渭阳君能够发挥神力,治好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