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难,越要坚定往前走,已经回不了头了。
前些日子,面对宜安和武城守将的负隅顽抗,也是她为主将,指挥攻城,那些死于抛石机下的人、被砸成肉泥或几段的人、被秦国士卒砍杀的人是她必须背负的沉重性命,相比起来,接受她不经意间改变了陌生贵族少年们的命运,好像没有那么困难。
“我不需要伴读。”嬴秧想通之后,口气就强硬起来,“随便你们走还是留。”
韩王使臣无奈,退而求其次,“韩国钦慕秦国王化,未知韩国良家子能于邺郡求学否?”
“邺郡大儒名士多得是,求学者多如牛毛,随你们。弘农院只收秦人秦吏,芝麻山书院不论出身,只要通过考核、愿意签订定向工作契约就能入学。”
“定向……工作契约?”
菜都快凉了,嬴秧有些不耐烦了,“舅舅,这几日请你和子担替我招待客人。”
“唯。”
吃完这顿饭,嬴秧练了会儿字,下午跑去问候荀子、墨子、陈先等老人,与咸阳来的亲友和大族塞来的各家子弟用饭聊天,挑选人才。
至关重要的春耕工作完成后,选好位置的郡守府和在口口流传中变化名字的芝麻山书院开始动工,工人主体是外地来讨生活的流民。天灾的影响不止于当时,对于很多小民乃至普通富户来说,天灾是导致一个家庭持续向下滑落的追逐战。
流民们的第一选择是投亲靠友,其次就是与同乡抱团去不同的地方碰运气,邺郡成名后,大多数流民会选择来邺郡碰碰运气。
处于高速发展期的邺郡稳稳将源源不断的流民人口吸纳,流民没有地,但他们有手有脚,就能在邺郡找到一份工作谋生,养家糊口。
初来乍到的流民非常害怕没有活儿干,有工作就做,在邺郡待了一段时间后,他们发现邺郡一年四季工程不断,经常需要伐木,也需要种树,还会安排人看守幼树,还有修路、修水渠、建工坊等等,到处都在招人,涨了见识、攒了一些钱的流民就开始从重体力活儿转向有技术含量的轻体力活儿。
要是谁家出了个会读书的种子,那可不得了!别说父母全力培养,邻里同乡都要挤出钱来接济鼓励一番——范家也是逃难来的破落户呢,托祖上的福能读书识字,然后蒙庇佑出了个好孩子,家里一下就发达了!
有人听了,心里犯酸,说是个女儿得爵,后面还不是要变成丈夫家的。
有个范家的亲友在场,听了就斜着眼乜那人,大声说:“贤姪女从前有个未婚夫,不幸早夭,而今她既得了贵爵,如何不能招个赘婿呢?”
“哼!哪个好男儿肯当赘婿?”
“要不是我见过知客斋盈门的情状,险些被你糊弄住!”
“知客斋?”
“表面上做的是传舍生意,实际上相当于官方做媒,既牵普通婚姻男女,也帮那些有爵有官的女方找相貌端正、老实过日子的赘婿。听说”
“这……符合周礼吗?”
“哎哟我的贵人啊,都什么时候了,还拿周礼说事儿呢?你家里几个儿子都能娶媳妇吗?再说了,你家儿子未必会被看得上呢!富家挑赘婿,也是有要求的好伐?”
张良坐在车里,厌恶地闭了闭眼。
听到韩王正副使者忧虑地讨论渭阳君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漂亮孩子、得找个机会去那什么知客斋看看,张良撇过头,出身尊贵的少年忍住巨大的羞愤和失望,强迫自己读过的忠君书籍,想想自家受过多少代韩王的恩宠。
张氏子,不能辜负韩王君恩。
入及韩国使团住下的传舍,张良悄悄找上正使。
张良的父亲和祖父加在一起当了五代韩王的丞相,韩国朝堂臣子俱是张良父祖的门生故吏,这次的正副使者俱与张家有联系,张良上门,正使带着一点怜惜和愧疚,客气地接待这位韩国顶级贵公子。
让正使出乎意料的是,张良不是来抱怨指责的,而是来告知邺郡学院与吏民情况的。
“小君子如何知道得这么详细?”
张良有些郁卒地说:“上面那位离经叛道,下面有所效仿,传舍的杂役侍从缺乏礼数,大胆至极。”
正使疑惑:“嗯?”
张小君子被人欺负了?
沉默片刻后,张良怕引起外交事故,闷闷道:“很多人来看我……”
正使抿住嘴巴,咳嗽一声,安慰道:“君子为国事奔走,不拘小节。”
张良知道,所以在发现那些杂役侍从因为他的外貌忍不住看他的时候,忍着被冒犯的不适,假装亲和地与他们搭话聊天,问出许多邺郡的人情风貌知识。
譬如今天宴席上渭阳君说的“定向工作契约”,使团大多数人一脸茫然,张良却知道这是什么,只是碍于身份,他不能当堂说他知道,不然他当时就需要做决定。
“在芝麻山书院学几年,毕业后就要为渭阳君效命几年?”正使抚摸胡须,若有所思,“听上去……学生不吃亏啊?”
知识是宝贵的,能一展所长的工作岗位也是宝贵的,二者一并提供,渭阳君和再生父母有什么区别?
张良冷笑一声:“秦国迟早有女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