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写了字,还有手印呢,这木鸟是契券吗?”
邻里有认字的人禁不住好奇,走出家门,离近了看,见是修长简化的赵国文字,放心地念出声:“黄城县小黄乡黄泽里人书与平阳家人:吾儿吾媳于平阳安否?吾携二孙居于老屋,尔千万平安归家。”
那名士人下意识看了眼左边,没有文字落款,只有上面一个大手印和下面两个小手印。
“夫君于平阳尚安否?妾于冬至后一旬生下一男,妾盼夫、子盼父归家,千万平安!”
士人疑惑地说道:“黄城县不是遭了秦国兵灾,青壮跑过来避难么?怎么还有老人孩子孕妇活着写纸鸢?而且是彩色丝帛,不对,这是渭阳纸做的纸鸢!”他摸出不对,立刻像烫到手一般丢下纸鸢。
“这是秦国放来扰乱民心的!速毁之!毁之!”
忽然,有人冲了出来,扑在彩色纸鸢和士人面前,磕头哀求道:“君子!求君子帮我念一念吧!我就是黄城县小黄乡黄泽里的!我阿母被打死了!老父带着孩子们躲起来,求您帮我看一看,这纸鸢上有没有我家人的消息啊?我和妻子日日思念父亲孩儿,实在放心不下啊!”
士人咬牙撇过头,不去看他。
那名男人的妻子哭着冲出来,与丈夫跪在一起,求四周识字的君子帮忙看一看、念一念“家书”。
“家翁名留,是好里长啊!在家乡从不为难人,很照顾邻里的!他眼睁睁看着结发三十年的家姑被打死呀!”妇人哭得喘不上气,“我女儿叫阿绩,男儿叫麻,女儿九岁!男儿七岁!叔叔家的女儿叫阿雁,才五岁呐!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把孩子带走!阿绩!阿麻!阿雁你们还活着吗?阿母好想你啊!平时出门打水,我们都不让她们离太远的!为什么不让我们把父亲、孩子带来平阳啊?!”
“君子,我们保证不乱说话!求您给我们找一找,念一念吧!”
士人擦了擦眼睛,哑着嗓子一句一句念。
“……吾携三孙安居,衣食无忧,唯愿平阳亲友安然归家。”
那对夫妻流着泪向士人磕头,在有些料峭的春风中相携隐入陋巷。
人离乡贱,他们在老家时是里长的家人,算不上大富大贵,冬日是不用担心寒衣的,没入平阳后,日日需要为军营劳作,衣食却越来越短素,活到今天已经是他们的运气。
“良人,咱们要努力活下去,回家乡去!阿父和孩子们等着我们呢!我们不能死在平阳!”
“咱们的命,哪里是自己说了算呢?”丈夫苦笑着低声说道,“阿父和孩子们在渭阳君治理下过得好,我已经死而无憾了。”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冷冷说:“良人说得有理,平阳将军们要是赢了,家里的老人孩子可能还活不了!”
夫妻俩安静下来,他们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好在留在黄城的家人能够继续活下来,希望他们如纸鸢上写的那样,过得衣食无忧。
类似的情景在平阳各处发生,平阳守军、有见识的大户小民都知道,平阳城的人心,起了大变故。
黄城人放家书纸鸢过来,影响的只有两万黄城人么?
宜安、武城的人听说之后,难道不生出想家的愁肠?
他们听说渭阳君爱民如子,连无用的老弱妇孺也尽心善待,心里难道没有别样的想法?
就连平阳人听了,都不免嘀咕两声呢!
嘀咕归嘀咕,赵人和秦人是老仇雠了,没谁因为一些纸鸢而真的想着投秦。
谁敢把自己的性命放在有血仇的秦人上赌?
还得是平阳胜利才行!
扈辄费了大力气搜索、清理这些纸鸢,安抚浮躁的民心,帮一些软弱的大户小民回忆从前秦人干过的事,提醒渭阳君是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她善于治生,但她不是那种能狠狠勒住马头的将军,她的暗示和承诺,谁信谁傻!
秦王派来统领大军的可是素有凶豹之称的恒齮!
谁信一个小女孩能制服凶豹?
这种军事上的恐怖震慑不是放几天纸鸢就能消除的。
不过……渭阳君名义上是最高身份者,在恒齮领命抵达之前,渭阳君有权调动邺郡的所有兵马。
有军官在会议上提出诱敌消耗的计谋:趁恒齮还没来,平阳派人重金贿赂渭阳君的心腹,让他们鼓动渭阳君争功,主动出城攻打平阳。
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她麾下的羌人司马有一点点名气,但那就是一个司马而已,领几千人打仗没问题,统领万人?他要是有这个本事,也不会是个司马参军了!邺郡郡尉的将兵能力同样如此。
去邺郡打探的斥候、商人、游士传来的消息实在太可怕了:邺郡居然存有足以全副武装两万士兵的甲胄武器!
要知道,平阳名义上也有两万士卒,可他们只有六千多副甲衣啊!他们倒是有三千弓,可箭支只有七万支!
更不要说钱粮储存、后续支援等情况了,对比太惨烈,扈辄等人越算越惊心。
必须想办法消耗敌军实力、打击敌军士气才行。
扈辄灵机一动,说道:“邺郡的纸鸢还有剩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