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周鉴衡赴宴。宴摆在永兴坊崔府,主宾是兵部的人。
这消息是凌屹川弄来的。周府采买的单子,崔府下人的嘴,两条线对上了:戌时开宴,不到五更散不了。崇仁坊的别业,当家的不在,护院倒比从前多了一倍——后墙叫人摸过一回,周砚辞把巡夜的班加了。
“加在哪儿?”
“全加在后墙。”凌屹川说,“四班倒,专盯那道棘刺。”
“前门呢?”
“前门有门房。”
“侧门。”
凌屹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一把铜钥匙,老物件,齿口磨得发亮,匙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我爹留下的。”他说,“他箱底压着的,小时候我问,他说,救命的东西,别碰。”
谢霁昀看着那把钥匙。
“开哪道门的,你试过?”
“没试过。”凌屹川说,“可匙柄的绳结,是崇仁坊那一片更夫的结法。我爹一个巡防营统领,留一把别业侧门的钥匙做什么,我不知道。你别问,问了我也答不上来。”
谢霁昀没有问。有些东西,先拿来用,来历回头再算。
“里头有什么,你有数么?”凌屹川问。
“有。”谢霁昀说,“后墙砖里那份抄件,是有人抄了正本留的后路。抄件只抄一半,说明正本不厚,抄的人怕夜长梦多。地契的正本在县衙,可私底下的账,银子怎么进怎么出,主家自己必有一册。崇仁坊的地是银子落地的头一处,这一册,就在书房。”
“找不着呢?”
“找不着,”谢霁昀说,“就把书房的书,一本本记住码放。下回再来。”
凌屹川嘿了一声。
“你这个人,贼都比你性急。”
戌时末,两人出了永嘉坊。
谢霁昀换了一身短打,是凌屹川的旧衣裳,穿在身上大了一号,袖口挽了两道。骨尺在袖袋,瓷片在袖袋,火折子灯罩都备了。
暮鼓早尽。凌屹川带他走的不是上回的路,绕了半座城,从平康坊和崇仁坊交界的夹道进去。夹道窄得只容一人,两侧墙高,头顶一线天。走到夹道中段,凌屹川停住,听了听。
墙那边,笙歌早歇了。崇仁坊的夜,静得能听见更夫的脚步,还有狗的喘气。
“狗睡了。”凌屹川说,“子时,狗也犯困。”
侧门在别业东墙,一道不起眼的窄门,门脸和墙一个色,不叫门环,只一个匙孔。凌屹川把钥匙插进去。
严丝合缝。
他看了谢霁昀一眼,没说话,拧。锁簧老了,咔的一声,开了。
“你爹,”谢霁昀低声说,“到底跟这家什么干系?”
“进去再说。”
门后是一溜下房,黑着。两人贴着墙根走,绕过一口水缸,穿过一月洞门,书房在后罩房的东次间。凌屹川前头探路,谢霁昀后头跟着,走到书房窗下,凌屹川拿指甲挑开窗纸一角,看了一袋烟工夫,摆手。
没人。
窗户是活的,没上销。两人翻进去,谢霁昀回手把窗掩了。屋里一股陈墨味,混着檀香。他摸出火折子,晃亮了,又拿灯罩罩住大半,只漏豆大一点光。
书房很大。一架书,一张案,墙上两轴画。谢霁昀不看别的,先看案。案上干干净净,笔墨纸砚各归各位,镇纸压着一叠笺。他翻笺,是诗稿。案下两只抽屉,拉开,一只是印泥和闲章,一只是信笺。印泥是漳州的上等货,他用指甲挑了一点,捻开,闻了闻,又照原样抹平。放下,看书架。架上的书按经史子集码得齐整,他抽了三本,后头没有东西。又去看画,画轴取下来,轴里是空的,塞着防潮的炭包。
“暗格。”凌屹川压着声,“这种人家,书房必有暗格。在墙上,还是在地下?”
谢霁昀举着豆大的火,看墙。墙是白粉墙,挂画的两面都看了。他蹲下来,看地板。青砖墁地,一块一块,缝里的灰一般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