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
蝉的若虫会在土下发育成长蛰伏数年不见天日,直到热浪将其唤醒,他们才有机会重新面对这崭新的天与地。
虫豸的一生何其短暂啊,那些黑暗的时光几乎占据一生的全部,只有一丝暇余供其遵循本能的召唤、放出最后的哀歌。
咔嚓、咔嚓。
绯云立于南贺川中央,任由湍急水流冲刷小腿。橘红的余晖打在浅色人影身上,一拥而上将其吞噬、同化。
咔嚓、咔嚓。
成虫在齿间拼命挣扎求生,已经破损的翅膀不肯认输一般振动不停,却逃离不了被碾碎的命运。
唇齿处蝉鸣渐弱,失去生息的残躯顺着喉管进入胃部,属于人类的味蕾对昆虫的味道表达着明确的抗拒。
人类。
我是人类吗?
绯云不止一次这样问过自己,可那些疑问声从未如现在这样响亮。
她低下头,与水镜中的自己对视。
这真的是自己的脸吗?还是说它只是一层皮,一层从朋友那里借来的、从人类那里偷来的皮?
“……我曾经以为,折磨我拷问我的你,代表着我的‘恶’。”
少女说着只给自己听的话。
“但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她撕开裂缝,扯断锁链,拥抱了时刻被她镇压在灵魂深处不肯轻易放出的——
“你是我的,‘人之心’啊。”
多么丑陋、多么扭曲。
这就是人之心啊。
父亲的心,也是这样的吗?
绯云忽觉遗憾。
遗憾据春见他们所言、父亲的遗体早在烈火中归于天地,遗憾于自己连他的躯体都无法构筑。不然,她就可以看看那颗心是否如所想那样赤红。
父亲啊,你在想什么呢?
客观计算,绯云是三个孩子里与父亲相处最多的孩子。他为她的成长投入了最多的时间与心力,大多数与她有关的事都由他亲力亲为。
他教她说话、教她认字,教她辨认善恶,一点一点把她从一团无意识的混沌中拽出,将她塑造成“人”,于是她便以为,自己是三个孩子里最接近父亲的心的那个。
很可惜,这种错觉早在千年前、阿修罗被选定为忍宗的继承人之际,便碎了个彻彻底底。
没有人清楚究竟是什么,让他放弃从小便被作为领导者培养出的因陀罗、转而选择了阿修罗。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铺垫,令所有人感到猝不及防。
当时的绯云腹中有千种困惑万般不解,可夺门而出的因陀罗没有给她提出疑问的时间——假如她不立刻追上去,那么她将永远失去一名家人!
后来种种事端接踵而至,直到她即将与因陀罗离开忍宗外出游历、直到她被天敌夺走自我意识,她都没有机会向父亲提问。
而现在,她从转述中获得了迟来的答案。
是爱啊。
他选择了相信爱的阿修罗,抛弃了相信力的因陀罗。
爱,爱。
爱?爱!
“过去的我所理解的爱,是多么浅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