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捧着手里的土豆和木薯,眼睛亮得惊人:“找到比草药更有用的宝贝。”
她把众人都喊过来,指着地上的作物说:“这个叫土豆,埋在土里就能长,不挑地,两个多月就能熟,一年能种两茬,产量比燕麦大麦高得多。这个是木薯,产量更高,就是吃之前得泡透煮熟,去了毒性才能吃。还有这桑树和蚕,蚕能吐丝,织成绸缎比麻布值钱十倍都不止。”
众人都听得新奇。这东西漫山遍野都是,从来没人当回事,居然能当粮食,还能赚钱?
苏也不多辩解,只教当地的难民怎么选地、怎么下种、怎么打理土豆。“洪水退了,地都泡肥了,现在种下去,入夏就能收第一茬。收了再种一季,秋天还能收一次,就不怕再闹粮荒了。”
灾民们将信将疑,可看着这姑娘说话笃定,又念着前几日施粥的恩情,死马当活马医的都愿意照着试试。
接下来的几日,少年们一边帮着安置灾民、防疫消毒,一边带着人在山上挖了不少饱满的土豆和木薯做种,又移栽了一小片桑树苗,小心收集了蚕种,都妥善收在木箱里。
苏算了算日子,出来也快一个月了,银霜城那边的作坊、商铺还有一堆事等着她,便和修商量返程。
启程那日,黄泥渡的灾民自发来送。孩子攥着路边采的小野花,都往她们手里塞。
苏坐在马车上,回头望了望渐渐远去的城镇,又低头看了看车厢里仔细收好的土豆、桑苗和蚕种,嘴角微微扬起。
这一趟赈灾,救了人,也挖到了意想不到的宝贝。带回银霜城去,土豆推广开,至少底层百姓再遇灾年也饿不死了;蚕桑要是能做成产业,又能多一条生财的路子。
伊恩坐在她身边,见她眼底藏着笑意,也悄悄弯了弯唇角。
苏回城后头一件事便是清点带回的物产。土豆、桑树苗全给了安的试种,按她教的法子起垄栽种,蚕种交给艾拉照看。
歇了不过三日,她又一头扎进了学校后院那间闲置的旧教室。
此前一段时间,苏试着将魔力路径设置成不用精神力引导,直接发射出魔晶中封存的能量,这样普通人和魔法师中间的界限就没了。几次小试验都顺利成功。
这件事风险难料,她暂时没有告知任何人。魔力路径的排布分毫不能出错,魔晶本身能量十分稳定,强行引出一旦纹路出现断点或是偏移,能量得不到疏导,极易反噬爆发。这间偏僻的旧教室正好合适,她搬来各种工具,闭门不出,一遍又一遍推演、修改纹路。
出事那日正是薄暮时分,橘红色落日顺着窗棂斜斜落进屋内,在金属台面上投下狭长的光影。苏完成新一版路径刻绘,小心将一枚低阶魔晶卡入预留的卡槽。指尖刚刚松开卡扣,黄金骤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震颤。
心底警识骤起。
还不等她伸手卸下魔晶,狂暴充盈的魔力顺着设计疏漏的纹路轰然外泄。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一声沉闷的爆响之后,能量四下弹射,落在干燥老化的木梁与墙板上,一簇明火转瞬升腾而起。
浓烟飞快灌满整间屋子,木架被火焰啃噬,噼啪作响,火舌顺着梁柱不断向上攀援。苏被爆发的气浪狠狠掼在石墙之上,右臂侧缘擦过滚烫的金属构件,灼烧的剧痛顺着血脉窜遍全身。浓烟呛得她不住咳嗽,视线被灰雾蒙住,院外已经响起学员惊慌的叫喊。
诺亚离此处最近,听见异响立刻奔至门外。他抬手迅速诵出简短咒文,淡蓝色的水波凭空翻涌,顺着门窗缝隙灌入室内,强势压制住主火区,第一时间拦住火势向外蔓延。
喧嚣混乱之中,一道身影逆着四散奔逃的人流冲了过来。
伊恩方才正在门口等候。黑烟从教室房顶升腾起来的一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遍全身。深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骤然复苏,灼人的火光、焦糊的气味、绝望的哭喊,那些被他长久压抑、不肯回想的过往,在这一刻冲破枷锁。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胸腔发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本能的战栗。
可隔着厚重的烟尘,那一声微弱压抑的咳嗽清晰落进耳里。
那一点声响,压倒了所有刻在骨血里的恐惧。
没有人来得及阻拦。他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浓烟烈火之中。屋内能见度极低,热浪烘烤着皮肤,他凭着感知,终于触到苏温热的手腕。下一瞬,他俯身稳稳将她打横抱起来,外袍牢牢罩住她的头部,弓着背,硬生生闯过仍在吞吐火星的门框。
踏出火场的一刻,他双腿虚软几乎站不稳。后背衣料多处被燎焦,额前金发被高温卷得微曲,他却全然顾不上自身的伤势,视线死死落在怀中女孩烧焦的衣袖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诺亚的水系魔法持续输出,终于将余火彻底扑灭。半间教室损毁坍塌,木屑、炭灰散落一地。艾拉匆匆赶来,清洗创面、敷上凉膏,层层缠好绷带,反复叮嘱,夏季暑热最易令烧伤创口发炎溃烂,千万小心看护。
旁人眼中伊恩镇定自持,递药、打水、处理杂物,动作有条不紊,看不出异样。没有人看见藏在宽大袖口下,他的手一直在难以抑制地轻颤。方才火场短短片刻,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心神。梦魇般的记忆反复盘旋,火焰带来的生理性恐惧挥之不去,可一想到倘若迟疑一瞬,后果不堪设想,心口便被巨大的后怕攥紧。
夜里他没有离开。独自守在苏房间外的阴影里。不敢走远,生怕她再出危险,也不愿推门进去。他不配。
夜晚闷热,伤口深处的灼痛被热气放大,一阵阵连绵不绝。苏倚在床头,睁着眼望屋顶的木梁,毫无睡意。一连两晚,她都能捕捉到窗外那道目光一直随着她满屋辗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