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餐厅“机会”的允诺,尽管是姜谅模糊的回应,像海市蜃楼般在成劭眼前闪现后,他便如同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尽管这针剂里混着忐忑与不安。
第二天,他便开始了笨拙而老土的“追求”。
清晨,姜谅的办公桌上出现了一束包装精美的香槟玫瑰,附着的卡片上写着苍劲却略显局促的“祝工作顺利”。
姜谅拿起卡片看了一眼,了然一笑,转身去了儿科,分给了一个脑癌晚期的小女孩儿。”她总是甜甜笑着,对所有人散发着善意。
中午,成劭算准时间在她常去的医院内部咖啡角“偶遇”,又抢着为她那杯美式付款。姜谅只是淡淡点头:“谢谢你,成劭。不过我们有规定,这类小额消费最好自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她坚持用手机扫码支付,将他晾在原地。
他甚至尝试给她发微信,内容从生硬的“今天天气不错”到蹩脚的分享一则医学新闻。姜谅的回复永远简洁、延时,且终结话题:“收到,谢谢。”“在忙,回聊。”
每一次尝试,都像用尽全力的一拳打在厚重的冰墙上,冰墙纹丝不动,反震力却让他自己筋骨生疼。她并非恶言相向,那种恰到好处的礼貌、合乎规矩的回避,比直接的拒绝更令人窒息。她像是在严格执行“给你机会”的承诺,但同时也划下了一条清晰无比、不可逾越的界线。
下午,一台常规的神经外科手术。
成劭主刀。手术室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无影灯冰冷的光。当他拿起手术刀,准备划下切口时,姜谅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她接过咖啡时疏离的“谢谢”,她将花转送他人时淡漠的侧脸……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脑海。
他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秒。就是这瞬间的恍惚,被一旁经验丰富的巡回护士敏锐地捕捉到了。
“成医生?”护士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成劭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没事,继续。”他沉声说道,但接下来的操作,失去了往日的行云流水,变得格外谨慎,甚至有些僵硬。他深知,刚才那瞬间的失神,在手术台上是极其危险和不专业的。冷汗,悄悄浸湿了手术衣的后背。
晚上,公寓里。
失败的追求,手术台上的失误,像两把钝刀交替切割着他的神经。挫败感和自我怀疑如同潮水般涌来。他打开一瓶威士忌,没有加冰,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灼热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却无法温暖那颗冰凉的心。
他坐在黑暗中,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与姜谅那寥寥数句、毫无温度的对话界面上。
借酒消愁,愁更愁。
他追求的,是一个幻影,还是一个必将引火烧身的结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叫姜谅的女人,已经成了他逃不开的劫数。而他的“行动”,在对方绝对冷静的见招拆招下,显得如此可笑和徒劳。这场他自以为开始的“追求”,从一开始,节奏就牢牢掌握在那个看似给予机会的女人手中。
时间仿佛陷入粘稠的泥沼,每一分秒都被拉长,裹挟着无声的煎熬。成劭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诡异的稳态,一种在希望与绝望的钢丝上机械重复的平衡。
他维持着一种程式化的“追求”。清晨,他会让花店送一束花到姜谅的办公室,花的品种每周轮换,从勿忘我到白掌,像在完成一项必须的功课。他不再期待回应,如同将石子投入深井,只为听那一声注定微弱的回响,证明井的存在。他依旧会“偶遇”,在医院走廊、在停车场,他练习着擦肩而过时看似随意的点头,一句克制而短暂的“早,姜谅”。
就像初中想拼命引起她的注意一样,只不过自认为换了一种方式?
姜谅的应对,已臻化境。她收下花,如同签收一份普通快递;她回应问候,语气平稳得像自动应答机。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情绪的涟漪。她将他的存在,处理成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这种持续的情感悬置和单方面消耗,开始在他最引以为傲的领域显现裂痕。手术刀握在手中,有时会感到一丝陌生的迟疑,仿佛神经传导慢了半拍。阅读复杂的病历和影像时,注意力会像受潮的沙塔,偶尔悄然崩塌一小块,需要耗费更大的心力去重建专注。他像一台超负荷运转却得不到维护的精密仪器,内部正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磨损声。
夜晚的公寓,是寂静的放大镜。他不再酗酒,因为连酒精带来的短暂麻痹也失去了效用。他常常只是坐在黑暗里,窗外的城市灯火成为模糊的光斑。疲惫感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源于一种更深层的、精神上的枯竭。那个名为“姜谅”的谜题,吸走了他大部分的心神,却不肯给予任何解答的线索。
他维持着表面的正常作息,上班,手术,查房。但在同事眼中,那个曾经带着几分傲气的呈医生,似乎变得有些沉默,有些…心不在焉。一种无形的、缓慢的消耗,正发生在他体内。他像在守护一个遥不可及的执念,而这执念本身,正反过来蚕食着他的根基。
而这一切,都落在姜谅那双冷静的眼睛里。她如同一位极有耐心的地质学家,观察着样本在持续压力下的细微变化,记录着每一道裂缝的延伸,等待着一个关键的临界点的到来。她的沉默,是她最强大的武器;他的“维持”,正是她计算中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