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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词本拿反了（第1页）

寒假一共三周。

三周的时间在我这里分成两份：一份是除夕那晚跟林晓阳在视频里吃的速冻饺子，另一份是每天晚上八点等他那通信号断断续续的电话。

他集训期间管得严，手机上交，只在晚上休息的时候发下来二十分钟。二十分钟打不了视频——信号太差，语音能接通就算运气好。大部分时候我对着手机屏幕看见的是一行字：「信号不好，可能断，你发着，我收得到。」

我发。每天发。有时候发照片，有时候发语音，有时候就发一句话。有一天下午我在家里写寒假作业，写到一半趴在桌子上睡了，醒过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发的消息：「澈澈，你刚才睡着了？」我看了一眼时间，三分钟前。我趴在桌上打了个盹他都能看出来。我打字：「你怎么知道我睡着了？」「你语音里呼气声变慢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低头又听了一遍自己发过去的那条语音——三十秒，一开始我在说话，后半段没声了，确实有呼吸声慢慢变平缓的痕迹。我翻了个身：「你天天听这个？」他没回。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发了三个字：「天天听。」

开学那天是二月末，操场上背阴处的雪还没化干净，堆在跑道边上一坨一坨灰白色的，踩上去咯吱响。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回来的学生，宿舍楼下晾满了被褥和床单，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飘。我去教室的时候路过操场东侧，往器械区看了一眼——单杠上挂着一个人。尉迟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手臂拉直又弯下去，一个一个引体向上做得不紧不慢的。短袖外面连校服都没披，鼻尖和耳朵被二月底的风吹得发红，可他整个人像没感觉到似的，在单杠上一上一下。我脚步慢了半拍。他又做了两个才松开单杠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往后踉跄了一小步，堪堪站稳。「你寒假没训练？」我问。「集训天天练，回来也得保持。」他走过来把搭在单杠上的校服外套穿上了，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你寒假胖了。」我捏着书包带子的手顿了一下：「我没有。」「脸圆了一点。」「你——」「但是好看。」他拉好拉链，往教室方向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大概三秒钟，耳朵从耳根开始烧起来，烧到脸，烧到脖子，在二月末的冷风里烧得发烫。林晓阳从后面跑过来拍了我一下：「你站这儿干嘛呢？脸怎么这么红？」「风刮的。」「二月底的风能把你脸刮红？你给我也刮一个试试。」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老师让我们收寒假作业，我翻书包的时候翻出来一样东西——一片白桦叶。那片叶子压在寒假作业本里，压了整整一个寒假，已经干透了，薄脆得像一张纸，拿起来能透光。我仔细看了看，边角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集训的时候拍的。那片白桦林叶子落光了，但我找到了一片枯的。枯的也是白桦叶。春天会再长。」我捏着那片叶子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铅笔字很轻，写得又小又密，像怕被别人看见似的。落光了叶子的白桦林，枯的也是白桦叶。春天会再长。

我把它夹进了日记本里。日记本里现在有四样东西了。手套的纸条、白桦林的画、第一片白桦叶、这片枯的。我把本子合上，林晓阳从旁边探头过来：「你日记本越来越厚了。」「废话，写多了当然厚。」「你写的是日记还是他的东西？」我没回答。但她看了一眼我的手，也没再追问。

下午有一节自习课，我趴在桌上抄单词。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我低着头抄了满满一页，抄到第三个单词的时候笔尖忽然自己顿了一下——我开始在他的名字。尉迟清。三个字写完，我才反应过来。但笔尖已经停在那儿了。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又低头看了一眼单词本上印刷体的英文单词——abandon。放弃。我心里动了一下，又把这页纸翻过去，重新抄了一页。抄完了我把单词本合上，放进了课桌最深处。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路过操场东侧，我看了一眼器械区。没人了。单杠在路灯底下挂着一层薄薄的霜，像被镀了一道银色的边。我收回目光往宿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掏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说的那句好看，是认真的吗？」他在训练，没回。第二天早上手机屏幕亮了：「认真的。」后面跟了三个字：「特别认真。」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