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熊躬身行礼,声音压抑颤抖,多年隐忍的悲愤顷刻翻涌。
贺易初望着昔日父王麾下将士,心中五味杂陈。王府倾覆之后,他孤身漂泊辗转,这是在上京第一个认出他、愿意笃信贺家蒙受冤屈的旧部。
贺易初连忙伸手扶起大熊,低声叮嘱他切莫再行大礼,此地毗邻街巷,极易引人留意。
大熊心绪久久难以平复,断断续续道出当年北境那场惨祸:“大军骤然接到朝廷调令,边境防线防备空虚,没过多久,弹劾文书千里传至北疆,王府一夜之间惨遭查抄。我侥幸保住性命,却废了一条腿,隐姓埋名躲在此处苟活。”
贺易初将自己上京之后的筹谋和盘托出:“我的目标是刑部留存的北疆王旧案卷宗。仅凭人证,不足以撼动二皇子一党,人证物证,二者缺一不可。”
大熊适时道出一条关键线索:当年二皇子曾暗中派遣使者前往北疆,私下会晤外敌使臣。除此之外,还有一名随军文书侥幸逃生,他叫苏砚,隐匿在上京城外,那人手中或许留存着当年军务抄录底稿。
大熊主动提议,愿意暗中联络散落各地幸存的王府旧部,可眼下仇敌布下天罗地网,贸然互通消息,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二人谈话之际,院外街巷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慢,拖拖沓沓,像是个腿脚不便的老人,又像是故意压着步子。
大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贺易初没有动。他侧耳听了听,脚步声更近了,已经能听见那人鞋底蹭着青石板缝的沙沙声。
贺易初眼神示意他不要慌张,二人很快冷静下来,当即定下对策:贺易初不宜久留,必须尽快抽身离开;大熊则装作寻常邻里闲坐,遮掩屋内交谈的动静。
贺易初起身告辞。临走之时,贺易初再三郑重告诫大熊,万万不可向任何人提起今日会面,一旦察觉风声不对,即刻外出避祸。
大熊悄悄吐露一则重要讯息:刑部架阁秘库每月十五清点文书,守卫轮换交接,是整月之中戒备最为薄弱的时机。
这条消息,为贺易初潜入搜寻卷宗撕开一道微弱的突破口。
贺易初沿着曲折小巷迂回折返,一路上多次绕道穿行,反复确认没有被人直接尾随,才小心翼翼回到客栈。
关上客房房门,贺易初静坐榻边暗自思索。
如今他手握三条线索:大熊这个人证、刑部秘库十五换班的时机,还有城外逃亡随军文书的下落。
可转瞬而来的忧虑冲淡了寻得线索的欣喜。前路步步杀机,一旦行动败露,便是死路一条。
贺易初反复推演潜入刑部的种种计划。
距离每月十五文书清点之日,只剩下寥寥数日。
可一个隐忧盘旋不去:倘若当年结案之后,二皇子早已暗中篡改、销毁卷宗,他不惜性命闯入秘库,到头来只会落得一场空。思忖许久,贺易初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敲着桌面。法子并不稳妥,可他没有更好的路了。
此后三日,贺易初照常去茶楼弹琴,散场后绕道刑部大街。他不靠近,只在街口卖蜜饯的摊子前站一会儿,买一包杏干,边吃边走。
那几道门,他已经记熟了。
时光转瞬来到十四日午后。贺易初装作悠闲逛街的游人,在街上缓步游荡,实则四处观望,碰碰运气搜寻目标。不多时,他远远望见刑部院落一侧的吏舍厢房,一个大胆的念头,骤然在心底成型。
贺易初寻一处临街茶摊落座,装作悠闲聆听说书人讲古,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长久望向刑部西侧偏门与吏舍厢房所在的方向,一刻不曾松懈。
他凝神细看,牢牢记下那名掌钥库吏的容貌身形。那库吏面生,走路时背微驼,进出院子从不与旁人寒暄,像是个新调来不久、尚未混熟的。贺易初把这几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确认另一把铜钥的持有者依旧留在衙内值守,不曾外出。而后静静观察厢房外围巡差往来的频次,将街巷退路、守卫换班的整套流程一一默记在心。
夜色渐深,贺易初折返落脚的客房。他独坐桌前,将心中筹划许久的方案反复推演、细细梳理妥当。行动定在十五丑时初,彼时已是深宵凌晨,守卫忙于轮换交接,院内秩序纷乱嘈杂。并且这个时辰极少会有官员前来调阅卷宗,不必应付外人层层盘问,能极大降低暴露的风险。
两名掌管内密库钥匙的库吏各司其职,平日里各自值守,极少碰面,仅仅按照时辰定点交接铜钥,彼此并不熟识样貌。贺易初白日接连数个时辰在外蹲守观察,早已记下目标库吏的言行举止、神态习惯,也摸清了基础的值守流程,勉强足够支撑他短暂掩人耳目。
完整的计策脉络已然清晰成型:他要提前伺机潜伏进吏舍厢房的隐蔽角落静静等候。待到库吏休沐归衙,在厢房之内换好青色皂吏公服、牢牢系上专属腰牌的瞬间骤然出手,趁对方毫无防备,悄无声息将人打晕,拖至厢房偏僻之处妥善藏匿。随后他换上库吏衣衫,佩戴腰牌,冒充此人接替值守。
等到丑时初交接钥匙的时刻,收下另一名库吏带来的第二把铜钥,集齐两柄钥匙,便可进入内密库搜寻贺家旧案卷宗。一切行动必须赶在破晓之前完成,寻到关键线索,及时抽身离开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