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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秋风（第1页）

第二日天尚未大亮，贺易初便携官牒赴太常寺报到。

一身青绿协律郎官袍加身，品级低微，衣上纹样简素朴素。太常寺之内礼乐官吏云集，有人艳羡他御宴之上得帝王青睐，亦有不少资历深重的老乐官暗自排挤轻视，只当他是凭一曲琵琶侥幸平步青云。

对外他安分应付公务，演习祭祀、宫宴所用的礼乐曲目，处处谨守本分，做足一副温顺恭谨的乐官模样。心底却清明如镜，这身官袍，不过是一层苟全性命的伪装。

偶有闲暇失神，思绪总会不受控制飘向千里之外的江南，落在林续秋身上。转眼便要秋闱，他们本该就要相见。

二人早已是身心相付的伴侣，真心相许，亦有过缱绻温存。离别之时尚相约来日重逢，可北疆旧案悬于头顶，他依旧是朝廷追捕的逃犯，生死祸福全然未卜。

他不敢寄信，不敢设法寻他。他太清楚林续秋是太守嫡子，身后系着整个林家的荣辱。一旦书信泄露，便是将心上人与满门族人一同拖入灭顶深渊。每念及此，心口便酸涩翻搅，万般思念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入夜回到客栈，他第一件事便是确认被褥之下，苏砚手抄的卷宗副本安然无恙。指尖抚过身侧琵琶，御宴上二皇子韩晔那道探究审视的目光反复盘旋脑海，时刻警醒自己，半分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另一边，自御宴归府，韩晔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始终挥散不去。他绝不相信，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琴士，身世真如他所言那般无懈可击。

“池衍。”韩晔出声唤道。

侍卫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带几名暗探，彻查这位新任协律郎。”

侍卫领命，立刻分派人手分头行事。一队人去核验贺易初编造的籍贯履历，四处寻访，务求寻出他过往行迹里的破绽；另一拨人马依旧在西山一带往复搜捕，追索北疆旧部下落，距离苏砚隐居的老屋愈来愈近。更有密探悄然潜伏在贺易初所居客栈周遭，混迹街坊市井，暗中探查他平日往来交游。

周遭频频出现的陌生面孔，早已被贺易初察觉。他心知肚明，自己已然落入监视的罗网。

夜色深沉，大熊悄然赶至客栈，叩响房门。

贺易初开门，见是大熊，神色微变。

“世子殿下，西山那边出事，情况异动。”大熊气息急促，满是焦灼。

“进来细说。”贺易初侧身将人让进屋内。

“我们得立刻给苏砚传信示警！”大熊急声道。

贺易初却断然摇头阻拦：“万万不可。此刻贸然露面，非但救不下人，更会将所有北疆旧部尽数暴露。”

“那便眼睁睁看着兄弟们落入官兵之手吗？！”大熊心头如火，语气不由得激烈起来。

“大熊，你先冷静。”贺易初满心无奈。

“教我如何冷静！”

一室之内，二人起了争执。大熊一腔忠勇，只念着营救同伴；而贺易初身在朝堂旋涡，看得清全局凶险，深知一时冲动，便是全盘倾覆。

几番争辩，终于商议出折中之计。寻一个可靠流民，捎去一句隐晦口信传往西山，大熊这才稍稍平复心绪，转身匆匆离去。

次日，贺易初因太常寺差事外出采买乐器，行至街边，看见一个蜷在角落的小乞丐。他停下脚步，买来一包肉包子递上前。名叫小虎的孩童当即接过，狼吞虎咽。

贺易初又将水囊递过去：“慢些吃，莫要噎住。”

小虎捧着水囊大口吞咽。待孩童稍稍平复，贺易初才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虎。”

“小虎，可知西山在何处？”

小虎重重点头。

“那你帮大哥哥办一件事，可好。”

“是什么？”

“你去往西山脚下的竹林，寻一户人家，告知屋中的那位大哥哥——有危险，速速撤离，是贺易初托人转告。我便在此处等你回来。”

小虎应下，起身便向着西山方向奔去。

苏砚收到孩童带来的口信，知晓居所已然暴露，当即暗中着手撤离的准备。他嘱咐小虎回去传话：“你回去告诉那位哥哥，切记万不可与旧日故事私下牵扯，稍有牵连，便是万劫不复。”

小虎折返，将这番话原封不动带回贺易初耳中。寥寥数语，恰好狠狠戳中贺易初心底深埋的、对林续秋那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牵挂。

运河渡口，秋风卷动岸边杨柳，落絮纷飞。

林续秋带着寥寥随从，踏入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