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易初一夜没睡。天亮时,他照样换了官服,去太常寺当差。
他坐在案前核乐谱,手很稳。有人同他说话,他也答。一切和昨天没什么两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今日不敢喝水,怕端杯子的手会抖。
一个同僚问他:“贺大人,今日脸色不大好。”
他淡淡答:“昨夜没睡好。”
就这么过了一天。皇庄那边也没传出什么消息。二皇子也知道,这件事若传到皇帝耳里,必定会惹来麻烦,便先压住了。
贺易初抱着乐谱回了值房,关上门,把谱册摊在案上,一页一页往下翻。他翻了很久,案上那页始终没动。然后他拿起笔,像要写些什么,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最后只画了一道极轻的横线。
那道线很平。像刀口。
他烧了苏砚。他亲手点的火。
那晚他在火里回头看了一眼,苏砚靠坐在墙边,没有挣扎,也没有叫他,只说了“别回头”。
他照做了。他跑得很快,连一声都没敢停。
池衍找周麻子,是那天刚擦黑的事。
城南赌坊刚点上灯,满屋烟气与叫骂。池衍换了身寻常短打,袖口却硬挺挺的,压着刀。他在门口扫了一圈,没见着人,只朝赌坊后巷抬了抬下巴。
两个手下绕过去,没一会儿,就从巷子里拎出个人来。
周麻子被摁在墙上时,脸还贴着碎砖,嘴里连声讨饶:“爷,爷,有话好说——我今儿真没钱,真没钱——”
池衍没理他,也没跟他多废话:“你前日夜里去过皇庄西墙那块地吗?”
周麻子的脸“唰”地白了。
“小的……小的不知道爷说的是哪儿……”
池衍收回画像,语气仍很平:“皇庄西墙外那棵槐树,前日夜里有人见你从那儿过。守夜的追出去,你跑了。”
周麻子嘴唇哆嗦:“那、那是我去城外赌钱,走错了路——”
“走错路。”池衍轻轻重复了一遍,“你一个从皇庄被撵出来的人,大半夜走错路,偏偏走到皇庄西墙根。”
他俯下身,几乎贴着周麻子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你既然不想说,那就永远别说了。”
剑拔出来。
周麻子腿一软,顺着墙根往下滑,被两个手下架住。他声音里已带了哭腔:“我说,我说——是有人给了银子,让我进皇庄看一眼,就一眼!看地窖里关着的人还在不在!”
池衍直起身,眼神冷下来:“谁给的钱?”
“大熊!是北疆旧部大熊!”周麻子一股脑全抖了出来,“他跟我有旧,找我办这个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拿钱办事啊!”
池衍盯着他看了几息,确认他没撒谎。然后一刀挥下去,砍下了周麻子的头,干净利落。他掏出手帕,抹掉剑上温热的血珠,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池衍站在巷子里,没立刻走。他抬头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低声说了一句:
“大熊……北疆旧部。”
他想起皇庄那夜的火,想起地窖里那个撞墙的苏砚,忽然笑了一下。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当天夜里,池衍把消息带回了二皇子府。
韩晔坐在窗边,茶已经凉了。他听完,没说话,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大熊。”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像在回忆什么,“北疆旧部?”
池衍没接话。
韩晔搁下杯子,渐渐没了耐心。他偏过头,看向池衍:“去,找到大熊,把他抓回来,严刑拷打。”
池衍领命,转身要走。
韩晔叫住他:“若是他到死都不说,就直接处置。绝对不能再像苏砚一样。”
池衍应下,出了门。
第二天,贺易初照常当差。第三天,也照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