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角落,后头那条杂役窄巷,两边堆着破烂,断了的扫帚柄、裂了缝的碗、褪色的布条、不知从什么法器上拆下来的零件,堆在地上,像垃圾。可依旧有人卖,有人求活。
一个老修士坐在不起眼的地方,面前铺一块布,布上摆着东西,不是灵石,不是丹药,不是符箓,是旧物。
一只缺口的铜镜,一面裂了纹的铜铃,半截毛笔,笔头秃了,毛掉了一半,一方砚台,墨渍干了,结成黑壳,几张纸,发黄,发脆,边角被虫啃过,全是没用的东西。
我站在巷口,扫帚靠在肩上,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换东西的。
布袋没了,玉简没了,可我还有一块,最后一块,从石缝里抠出来的,下品的,表面糙,灰白色。
上头刻着今天又没吃饱。我留着它,不是舍不得,我也不知道,就是没舍得刻别的,没舍得用掉,捏着那块玉简,走进窄巷。
老修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墙是青砖的,砖缝里长着草,他穿一件灰布袍子,洗得发白,头发花白,扎一个小髻,脸上全是皱纹,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很细,骨节突出,像鸡爪。
他没抬头,我走到他面前,蹲下。
“换东西。”我声音不大,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抬头了。
眼睛很小,眯着,可眼神不浑,像被水洗过的石头,灰的,可干净。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我腰上,腰上挂着一根绳子,绳子上系着一块石头,留痕石。
老修士的目光停在石头上,然后他的手抖了,不是整只手,是手指,食指和中指,很轻地抖,像风吹过的树叶,可风没来。
他盯着石头看了三息,“这是……”声音很轻,像气从漏了的袋子里挤出来。
“藏痕阁的东西。”
他没看我,盯着石头。
我身上的汗毛竖起来了,不是一般的警觉。是全身的毛都立起来的那种。
藏痕阁?什么藏痕阁?
我没听过,石头是我捡的,从万藏阁后头的废石堆里捡的,没人要的,破烂。
可他说“藏痕阁的东西”,我盯着他。
“你认得?”他摇头,不是否认,是不想说。
“我年轻时候,”他说,“也有人藏这些。”
他指了一下石头。“后来没了。”
像老杂役说“死了”那两个字,不是冷,是说完了。
他伸出手,不是抢,是要,手掌摊开,很瘦,掌纹很深,像干了的河床。
“换不换?”他指了一下我手里的那块玉简。
我捏着玉简,没松手。“什么价?”
“不谈价。”他说。“一块换一块。”
他指了一下布上的一件东西。
一枚铜牌,巴掌大,圆的,表面发黑,不是铜的是另一种金属,我认不出,牌面上刻着两个字,很古的字体,瘦金体,一笔一划很细,藏痕。
我盯着那两个字,藏痕,藏痕阁。
他认得石头,他认得这两个字,他年轻时候也见过“藏这些”的人。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