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片刻,从何安手中接过一盏新沏的茶。茶汤碧透,是牧欺尘惯喝的松脂奶茶。他低头看着茶汤表面凝着的那层薄薄奶皮,端起来抿了一口。奶茶是咸的,按北狄的法子煮的,他在御膳房学了很久才学会。失败了十几次之后,刘师傅便端走了那锅烧焦的奶茶,告诉他火候已够了。沈修凌摩挲着杯沿,将茶盏轻轻搁在丹墀的汉白玉栏杆上,转身踏入殿中。廊下何安端着空茶盘站着,望着天子渐没入殿中深处的背影,将拂尘缓缓换到一边。三月十九,乾元殿。沈修凌连发三道旨意。其一,甘州、凉州、兰州三镇即日起封锁河西走廊,凡持假商牒借道穿行的北狄商队一律就地扣押,反抗者以敌谍论处。其二,北境全线进入战备状态,朔州、宣府、大同三镇边军前推三十里,于杀虎沟北岸沿线布防。其三,遣使赴西夏,以天子手书责问西夏国王李崇宁何以准许北狄使团借道穿行。手书末尾只写了两句话——“朕与西夏有互市之约,西夏与北狄无互市之盟。借道即背约,背约即断市。”三道旨意由通政司以六百里加急明发,虎符已合,边军已动,河西走廊的关门正在一扇一扇地闭合。而千里之外的怒江,此刻另一场决战刚刚开始。萧继业率三百陌刀手从月亮崖废弃矿道攀岩而上,申屠雄的两千步卒在正面佯攻牵制刀氏主力。茶玉昆的峒兵奇兵从东翼杀出,段七姑的峒兵从南面渡口包抄,三面合围之势如铁钳咬合。江畔西岸营帐内牧欺尘服下了南疆瘴疠九死一生,奇蛊得解暗收雄兵(上)三月十九,怒江。月亮崖的栈道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崩裂声——刀承矩的私兵正在崖壁上凿孔灌油。桐油顺着石缝渗入栈道木质横梁,浸透了积年的干苔与风化的松木。一枝火箭从崖顶哨台射下,火苗触到油迹的瞬间便沿着石缝蔓延开来,整条栈道在数息之间被烧成一条悬在半空中的火蛇。萧继业麾下第一批攀上栈道的陌刀手被火势逼退,后退时铁靴踏碎了已被桐油浸酥的横梁,三名老兵连人带刀从二十丈高处坠落,身躯砸在怒江浊浪中溅起的水花瞬间被漩涡吞没。萧继业站在崖壁中段的废弃矿道入口,面具的牛皮边缘被热浪烤得微微卷曲,他将断刀横执,刀背上的锯齿映着火光,右眼从孔洞中望向崖顶。刀承矩在崖顶布了三层弓弩手,每层五十人,交替放箭,箭镞蘸过桐油,射在哪便烧在哪。而月亮坪矿洞就在弓弩阵后方不足百步,矿洞口新伐的松木桩上尚挂着晨露,在火光中闪闪发亮。“左队撤下栈道,从鹰嘴岩攀上去。”他的声音被山风撕成碎片,但传令兵的号角已将他指令的每一个音节都吹过了江面。左队一百名陌刀手从燃烧的栈道上撤下,以藤牌护住头顶,沿着鹰嘴岩的裂隙向上攀爬。鹰嘴岩是月亮崖西侧一块凸出的巨岩,形如鹰喙,喙尖下方是一道天然的石隙,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刀承矩的弓弩手并没有在那里布防——岩石太陡,连山羊都上不去。但萧继业的老兵可不是山羊。他们在青狼坡攀过比这更陡的碎石坡,在燕山隘口爬过结着冰的悬崖。一百人以刀尖凿入石隙为梯,以绑腿布带相互牵引,一个接一个地从鹰嘴岩的阴影中翻上了崖顶。右队同时从矿道中发动佯攻。这里的矿道是刀承矩的私兵最熟悉的战场,他们在矿道中早就布下了绊索与铁蒺藜。萧继业没有命右队深入,只是让右队在矿道入口处不断以刀盾相击发出巨大的声响,将刀承矩的预备队牢牢吸在矿道一线。左队翻上崖顶时天色已微明。第一线弓弩手正全神贯注地向下方的栈道射箭,没有人听见身后岩石滚落的声音。陌刀从弓弩手后颈切入,刀锋从第一颈椎与颅骨基底之间斜切而入,切断延髓,中刀者在倒地前便已失去了所有知觉。一百名陌刀手在数十息之间清空了第一层弓弩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