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廷鉴将药膏搁在兀赤面前,兀赤低头看着那只青瓷药罐,罐身刻着“凤仪”二字,他沉默许久,才开了口。他说青狼王帐中有一面以人皮蒙制的舆图,图上以刺青标注着大衍北境边军的所有驻防位置。那刺青的墨料不是寻常松烟,而是以断肠砂粉末与北狄特制的毒草汁混合调制而成,刺入人皮后可永不褪色。负责刺青的人叫兀良,是兀赤的亲兄长,也是青狼帐下唯一的刺青匠。在北狄,每一个刺青匠的寿命都不长,因刺青时毒墨渗入指尖创口,毒沁入骨,不出数年便会十指溃烂而死。兀良的十指已烂到了的密旨底稿旁边。他并未立即下令拿人,只将萧继业召至御前,对他说了一句话:“给朕盯紧。一个都不许惊。”四月十二,江南三府官仓的彻查进入最后阶段。梁衡在苏州府仓的霉变粮堆深处挖出了一只密封的陶罐,罐中以油布裹着一本账册。这账册不是韩绰的,也不是刀承矩的,而是德源祥绸缎庄的暗账副本。账册上详细记载了德源祥自承安元年以来替寿康宫代购的全部佛前供器清单——香炉、烛台、檀香、酥油、素斋食材,每一笔都标注着时日、银两数目、以及取货人的代号。那取货人的代号只有一个字:“崔。”周廷鉴将这本账册与崔嬷嬷从寿康宫账上划出的私银流水逐条比对,竟发现了一件令人不寒而栗的事。承安元年腊月,崔嬷嬷以“为太后置办年节供佛之物”为名从寿康宫账上划出白银八千两,转入德源祥。德源祥在同月向江南官仓购入了一批标为“佛前檀香”的货物,货款恰好是八千两。但这批檀香在苏州官仓的入库记录上标注的却是“河工石料”。八千两白银,从寿康宫流出,经德源祥过手,最终以河工石料的假名头存入江南官仓;而那批假檀香,正是大理寺在佛前香灰中检出的断肠砂。这整条毒链上的银子从来不曾倒流,它从一开始就是从一个方向流过来的——从太后的佛堂流向青狼的王帐。证据确凿。沈修凌将账册与银两流水汇编成册,锁入御案下的暗格,与萧岫的供状、韩绰的治水图暗记、崔嬷嬷的香炉金漆残片、以及兀赤口供中那张人皮舆图的记录搁置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