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园后台的走廊尽头拐了个弯,苏砚侧身贴墙站住,从帘子缝隙里望出去。
正厅比想象中敞亮。三层高的木质戏台,朱漆柱子上的彩绘剥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金粉还在灯底下闪。
台上一盏汽灯吊得老高,光铺下来,把台板上练功的几个人影拉得瘦长。
一个穿青衫的少年在台心走圆场,步子细碎,腰肢拧得极软,嘴里哼着《游园》的唱段。
他身后站着个穿灰褂子的中年人,手拿一根藤条,时不时点一下地,嘴里念叨着"腰低些""手腕松""眼神往远处送"。
苏砚目光落在那个青衣少年身上。比笛子画面里看见的更年轻,顶多十五六,面皮薄得透光,额前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眉骨上。
他走完一圈圆场,停下来喘气,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汗,袖口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截竹竿。
灰褂子中年人收了藤条,拍了拍少年的肩,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疲惫:"云舟,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儿一早还要排《牡丹亭》全本,早点歇着。"
宋云舟点点头,弯腰把散在地上的水袖捡起来搭在臂弯里。
他转身往后走,苏砚这才看清他半边脸上还沾着没卸净的粉彩,淡淡的胭脂色从颧骨抹到眼尾,衬得另半边素着的脸愈发苍白。
苏砚从帘子后面走出来,迎着他去的方向迈了两步。宋云舟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一个面生的年轻姑娘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下意识把臂弯里的水袖往身后藏了藏。
"你是……"
"路过。"苏砚把怀表往衣领里塞了塞,"我找赵老板。"
宋云舟的眉头拧了一下:"赵老板不在园子里,你明儿再来吧。"
"他今晚来不来?"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皮说:"来。他来收租子。你找他有事?"
苏砚看着他那双低垂的眼睛,睫毛又长又密,底下藏着一层极薄的水光。
她忽然意识到,画面里那场灭门惨案就发生在今晚。赵老板来收租,宋云舟出门唱堂会,赵老板趁他不在把十三个人全杀了,等宋云舟回来,台板底下只剩十三套戏服和十三具枯骨。
"你今晚要出去唱堂会?"苏砚问。
宋云舟猛地抬头,那双眼里滚过一丝警惕。苏砚知道自己说中了。她往前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别去。"
"你谁啊?"宋云舟退了一步,后背抵在走廊的木板墙上,手里的水袖攥紧了,"我今晚接了城南刘老爷府的堂会,定金都收了,不去不行。"
"赵老板要趁你不在动你班子里的人。"苏砚说得直白,没有绕圈子。
她从怀里摸出那支炭化的竹笛——在这个时代,它还是完好的,竹身清亮,系着一缕红穗。宋云舟看见笛子,瞳孔猛缩,伸手就往自己腰后摸去。
"你偷我笛子?"
"我在你笛子里看见了。"苏砚把笛子递还给他,"你自己想想,赵老板今天来收租,你不在,你师父和师兄弟们都在园子里,谁会护着他们?"
宋云舟接过笛子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笛身,指节发白。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可喉咙里滚了一圈,什么也没吐出来。
苏砚看见他攥笛子的手在抖,抖得笛穗上的红流苏跟着一起颤。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踢踢踏踏的,鞋底蹭着青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