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眼圈红了。
王掌柜皱眉:“孩子喝了也不能干活。”
林三娘看他:“可孩子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这句话不响,却让甲板静了一下。
王掌柜还想说什么,周老大把钝刀的刀柄往船板上一磕:“还有谁要算账?”
王掌柜闭嘴了。
船老大看了众人一圈:“今日先这么分,病的,孩子,掌船的,多半口,其余人,半碗。”
牛大郎小声问:“半碗有多半?”
船老大道:“看我心情。”
牛大郎立刻不问了。
林三娘蹲在那个嘴唇干裂的妇人旁边,让陈阿禾去端半碗水:“再不喝,奶就断了,孩子也撑不住。”
林三娘看着妇人怀里的小女孩儿,孩子不大,正咧嘴笑,孩子一笑,嘴角两个小酒窝就露出来,浅浅的,像两个小小的贝壳。
林三娘的视线忽然停住了。
不是停在孩子脸上——是停在那个笑容上,她看着那个笑,想起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脸。
林三娘手指把甜草根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陈阿禾端着半碗水走过来:“三娘,你怎么了?”
林三娘看着那个还在笑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女儿小时候,也这么笑。”
当天夜里,水桶边抓到了第一个偷水的人。
牛大郎是被林三娘压低的嗓音惊醒的:“你过来。”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舱底角落里蹲着一个黑影。
月光从舱口的缝隙漏进来,照亮了那个人半张脸——是那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儿子,上船之后一句话都没多说。
汉子手里攥着一只竹筒,竹筒是湿的。
“我……我检查桶盖。”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盖子松了,我怕水洒。”
林三娘没有说话。
中年汉子的手在抖,他攥着竹筒,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我儿子病了,”他终于说了出来,“他嘴裂了,我就舀一口,一口。”
他身后,那个十来岁的孩子靠在船板上,嘴唇干裂,眼睛却睁得很大,他一直在看——看父亲的背影,看那只竹筒,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父亲身上。
孩子想站起来和父亲一起面对,他的膝盖先动了一下,可能是船板太滑,他没撑住,又跪了回去。他咬着嘴唇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终于站了起来,但只跨出一步——下一步就跨空了,整个人往前一栽,胳膊肘先着地,脑袋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阿明!”中年汉子扑过去把他捞起来。
孩子被扶起来的时候没有哭,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红了一块,头发散了几缕粘在脸侧。他攥着父亲的衣角,仰着头,嘴张了张,他想说的是“不是爹的错”,但嗓子太干了,出来的只有一口气,然后是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咳嗽。
林三娘把甜草根从嘴里拿下来,搁在船板上,然后拿起那只竹筒,舀了半筒水,走过去,蹲在孩子面前。
“喝!”
孩子没有接,他先看了他爹一眼,中年汉子眼眶红着,用力点了一下头。
孩子这才接过去,抿了一口,他咽得很慢,然后他把竹筒递回林三娘面前:“我喝不了这么多,我够了。”
林三娘看着孩子的眼睛——他刚才摔了一跤,磕了额头,但没有哭,他攥着父亲的衣角,他惦记着他爹。
她愣了愣神,然后她把那只竹筒轻轻放在父子二人中间的地板上。
林三娘拿起那根被搁在船板上的甜草根,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又叼回嘴里,咀嚼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两下,换一边,再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