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禾坚持道:“芋头耐旱。”
“占城不缺水!”
陈阿禾继续坚持道:“那芋头也耐涝。”
“占城也不涝!”
“那芋头更好种了!”陈阿禾抬起头,一本正经,“不旱不涝,种芋头不是丰收?”
老张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跟一个认准了芋头的人没法讲道理,他放弃了这个话题,转而宣布了自己的决定:“我跟老婆子留在占城了,不走了。”
这句话一出来,大家不是惊讶,是——大家在等这句话,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船到了占城,总有人会留下,老张头只是第一个说出来的。
“我们也不走了,”阿吉搀着他娘走上来,声音不大,但是很坚定,“我娘腿脚不好,不能再漂了,占城有医馆,有华人,有米有盐,我想让我娘在这里安顿下来,我可以在码头上找活干,扛货也行,扫地也行,总能养活自己的。”
阿吉的母亲拉了拉他的袖子,眼里噙着泪花,却笑着说了一句:“这孩子,到了岸上,比在船上话多了。”
陆陆续续地,原本挤在同一条船上的四十多个人里,有一大半表态要留在占城,有的是年老力衰,有的是拖家带口,有的是怕了那片看不见尽头的海。
有很多人原本计划去爪哇、暹罗、三佛齐,但到了占城发现实在是走不动了,每个人的理由都不一样,但每个人的理由都合理,王掌柜也准备留在占城,计划东山再起,叹了口气:“在一条船上同生共死了二十多天,没想到到占城,人就散了。”
“散了也好,”周老大看了看那条破船,“船装不下这么多人一辈子,各人有各人的岸。”他说完这句,看了一眼海伯。
海伯正在揉膝盖,从占城下船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说话,也没有表态要留在哪里。
周老大走到海伯面前,“老家伙,你这腿,不能再跑了!”
海伯点了点头,“我知道!”
“卓谋那边,还能找到那味药吗?”
海伯从怀里掏出烟杆,“找得到,他说那药雨林里到处都是,随便薅一把,就能敷三天。”
码头上喧闹的声音一阵一阵涌过来——搬货的号子、商贩的吆喝。
“老家伙,答应你的事我做不到了,船没了,我没办法送你到婆罗洲了!”
“没事,已经很近了,占城这我有很多熟人,能捎我们一程!”海伯说。
周老大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塞给海伯,“带着,见到卓谋,跟他说,是我请你们喝的!”
海伯伸手接过酒葫芦,“那你呢?”
“我估计接下来,得有阵子喝不了了,还得修船,可是个大活,就算船修不了,还可以修网,跑船的人,总有事做!你到了地方,别急着死,多活几年,哪次顺路,我去看你。”
海伯应道:“我等你!”
船老大没再说别的,大步朝王掌柜那边去了,海伯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被码头的人群淹没,他的最后一趟船,跑完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肿得变了形的膝盖,对自己说,“行了,该去找卓谋了。”
林三娘叼着甜草根,歪着头看向温老秀才,“秀才公,您不留占城?这儿有商会,缺账房,您这肚子里的墨,够您吃一辈子安稳饭!”
温老秀才捋了捋胡须,“老夫是——是去传道授业解惑也,南洋蛮荒之地,岂能无教化?老夫虽不才,然四书五经烂熟于心,可教土人子弟——”
“您教他们《论语》,他们听得懂吗?”
“语言不通,可以比划。”
“比划学而时习之?您比划一个我看看。”
温老秀才放下书本,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个翻书的动作,又比划了一个点头的动作,又比划了一个笑的动作,比划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像。
“那老夫就教他们写汉字,写人字,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林三娘翻了一个白眼,“您比划人字,人家以为您在劈叉。”
温老秀才把书本收进袖子里,决定不跟林三娘说话了。
陈阿禾凑过来,小声问:“秀才公,您去婆罗洲,就是为了教书?”
温老秀才沉默片刻,“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温老秀才看了看四周,“老夫听闻,卓谋寨子里有一面石墙,墙上刻着正气二字,是卓谋手下一位读书人用剑刻的,崖山之前,那人是从太学逃出来的。”
陈阿禾不懂什么叫太学,但看温老秀才的表情,应该是很厉害的地方,“您想去看看那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