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娘嘴里叼着甜草根,她在占城又补了一批货,“行,壮哉,您老壮哉完了,去把您的书本收好,别让海水泡了。”
温老秀才低头一看——自己那卷《岭外代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船板上,他赶紧弯腰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他一边念叨一边往船舱走,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一根绳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幸亏陈阿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陈阿禾好心提醒,“秀才公,您慢点。”
温老秀才站稳了,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卷书,又看了看陈阿禾那张憨厚的脸,“阿禾。”
陈阿禾应道,“嗯。”
“你是个好后生。”
陈阿禾愣了一下,“啊?我什么也没干啊。”
“扶了老夫一把,这就是干了好事,”温老秀才拍了拍他的肩膀,抱着那卷书,颤巍巍地走进了船舱。
陈阿禾看着海面,太阳已经偏西了,远处有一只海鸟在飞,飞得很高,翅膀一动不动,像是在滑翔。
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天边烧成了一片橙红。
牛大郎看着那片橙红的海面,忽然说了一句:“阿禾,你觉不觉得,这片海,像灶台边那锅粥?”
陈阿禾想了想,“不像!”
“哪里不像?”
“粥是白的,海是蓝的!”
“晚霞照上去,不就红了,红了就像。”
“那也不像,粥是稠的,海是稀的!”
“稀的也是粥,你煮稀一点,不就稀了?”
“我煮粥不稀!”
“你上次煮的粥——”
“那是水放多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谁也不肯让谁。林三娘靠在船舷上,听着他们拌嘴,她小声问海伯,“这两个人,到了婆罗洲,能不能活下来?”
海伯叼着烟杆,“能活!”
“为什么?”林三娘不解。
“还吵,就说明还有劲儿,有劲儿,就会想办法活下去。”
林三娘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向船舱,问“秀才公,晚上吃什么?”
“粥!”
“谁煮?”
“大郎!”
林三娘嫌弃,“又是他煮?他煮的粥——”
“糊了也能吃!”
林三娘叹了口气,“行,糊了也能吃,您老倒是不挑剔。”
夕阳沉进了海里,船上的灯点起来了,昏黄的光在黑暗中摇晃。
远处有星星亮起来,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铺满了整片天空。
陈阿禾躺在船板上,看着那些星星,星星很多,很亮,比他在漳州看到的还多,他不知道哪颗是北斗七星,但他知道,只要往南走,总能走到陆地。
陆地有土,土能种芋头,芋头能活,人也能活。
他闭上眼睛,听海浪撞在船身上,一下一下,像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