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郎的情况更严重,他汗味重,蚊子全冲他来了,整个人被一团黑压压的蚊群笼罩着,他一边跑一边挥舞手臂,嘴里发出惨叫,“为什么咬我的这么多!为什么都咬我!”
牛大郎一张嘴,蚊子直接往嘴里钻,他呸呸呸连吐了好几口,吐出来的蚊子糊在嘴唇上,像吃了一嘴芝麻糊。
他想骂人,嘴刚张开,又一波蚊子涌进来,他赶紧闭上嘴,蚊子叮在他鼻尖上、眼皮上、耳垂上,痒得他直跺脚,可又不敢张嘴,只能从鼻子里发出呜呜的闷哼,活像一只被蜂群围攻的熊。
林三娘蹲在旁边,身上只停了两三只蚊子,被她随手拍掉了,她在海边长大,身上的气味蚊子不熟悉,反而咬得少。
她看着牛大郎那张被蚊群叮咬到五官变形的脸,“大郎哥,你这是给蚊子送饭,还是给蚊子打窝呢?”
牛大郎想回嘴,嘴刚张开一条缝,又一只蚊子钻了进去,他赶紧闭上,眼泪都快憋出来了,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噗地一口把那只蚊子喷出来,蚊群在他面前飞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牛大郎崩溃了,他把那口锅盖在头上,蹲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蚊群围着锅嗡嗡转,像一群围着铁锅开会的食客。
闷闷的声音从锅底下传出来:“我恨这个地方,我恨这些蚊子,我也恨这口锅——锅有洞,蚊子从洞里钻进来咬我鼻子!”
海伯看了一眼在蚊群中挣扎的牛大郎,蹲下来,从地上拔了几棵不起眼的野草,揉碎了,把汁液涂牛大郎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草汁有一股浓烈的辛辣味,刺鼻,但涂上去之后,蚊群绕着他飞了几圈,然后散开了。
“这是什么草?”牛大郎重获新生,如获至宝。
“鱼腥草!”海伯回答,他把剩下的草塞进陈阿禾手里,叼着烟杆继续往前走。
陈阿禾接过草,学着海伯的样子揉碎了,往身上抹。
烟雾从海伯鼻孔里悠悠漫出来,在蚊群中飘了一缕,蚊子居然也躲了躲。
牛大郎把鱼腥草三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鱼腥草?鱼腥不是腥的吗?怎么?蚊子怕腥?”
林三娘咬着甜草根,笑道:“蚊子怕的不是腥,是你,你比鱼腥。”
牛大郎张了张嘴,没敢反驳,怕被她不幸言中了。
温老秀才凑过来,看了看阿禾手里剩下的鱼腥草,又从袖子里掏出那卷《岭外代答》,翻了半天,指着一行字,念道:“书中有载,蛮人取野葛叶,揉汁涂体,蚊不近。此乃野葛也!”
“秀才公,野葛对您没用,您身上一只蚊子都没有。”林三娘说。
温老秀才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确实干干净净,他不怎么出汗,蚊子对他兴趣不大,他把书本收回袖子里,表情复杂,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牛大郎还在跟蚊群搏斗,他把海伯给的那把草汁全涂在了身上,整条胳膊绿油油的,蚊子少了一大半,但还有一些顽固的蚊子绕着他飞来飞去,他追着拍了半天,一巴掌拍在自己后脑勺上,拍得眼前一黑。
牛大郎又从地上拔了好几把鱼腥草,全部揉碎了,糊了一脸,顽固的蚊子果然又散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气,仰天长叹,“鱼腥草,记住了,等有了稳定住处,一定要种一盆。”
绿油油的汁液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啪嗒啪嗒的,像在下小雨。
林三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郎哥,你现在这张脸,晚上站雨林边上,都认不出你是人,还是菜。”
“我是人!”牛大郎抹了一把脸上的绿汁,“是人!不是菜!”
“那你这绿糊糊的脸,跟阿禾地里的芋头叶有什么区别?”
陈阿禾认真看了看牛大郎的脸,“不太像,芋头叶子没这么厚,叶子是绿的,你是绿里透黑,像。。。”他不敢继续说了。
林三娘饶有兴趣,“像什么?”
“像是刚浇过粪的那片!”
林三娘听了,笑得前仰后合,牛大郎瞪了阿禾一眼,“你到底是帮我,还是损我?”
“阿禾当然是帮你,”林三娘说,“浇了粪的芋头地虫子少!”
牛大郎深吸一口气,“反正——反正我记住了,等咱们安顿下来,我第一件事就是种一盆鱼腥草,天天抹,抹到蚊子都认识我,绕着我走!”
林三娘把甜草根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尖转了一圈,“它们现在就认识你了,全雨林的蚊子都知道了——北岸来了个绿脸壮汉,一咬一嘴鱼腥味,呸呸呸,再也不咬了!哈哈哈!”
牛大郎故作坚强,“我肉多,蚊子多咬几口不碍事,它们吃饱了,就不咬你们了。”
陈阿禾点了点头,“大郎哥说得对,舍己喂蚊,菩萨心肠!”
牛大郎倔强道:“我没喂!我涂草了!”
林三娘不忘强调事实:“涂草之前,喂了好几口!”
言罢,林三娘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来,往队伍前面走去,她没回头,但笑声从前面飘过来,比林间的鸟鸣还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