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码头其实就是海滩上用圆木搭的一个简易栈桥,伸进海里十来丈,能停靠中小型的海船。
此刻栈桥尽头已经站了几个人——海伯、卓谋,还有两个寨子里的汉子在帮忙搬货。
一艘三佛齐商船正缓缓靠岸,船不大,但和陈阿禾见过的中国福船完全不同,船身修长,首尾尖翘,桅杆上挂着一面没见过的旗子,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船头站着一个穿花布短褂的三佛齐商人,正用南洋土话和船工喊话,船尾堆着货,用棕榈叶苫盖着,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海伯走上栈桥,和三佛齐商人交谈了几句,两人说话声音不高,用的是陈阿禾听不懂的语言,大概是南洋一带的土话混着几个闽南语词。
海伯点了点头,回头朝岸上看了一眼,“三娘。”他喊道。
“来了!”林三娘快步走过去。
“帮忙。”海伯指了指船舱。
林三娘上了船,片刻之后,她从船舱里出来,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姑娘。
那个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个头不高,瘦瘦小小的,穿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细麻绳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
皮肤是南洋常见的浅棕,但五官轮廓带着中原人的清秀,她站在船舷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袱,包袱不大,瘪瘪的,显然没装多少东西。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但眼神是怯的,她看了岸上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像是怕被太多人注视。
“她叫阿苏!”海伯走到众人面前,言简意赅,“三佛齐那边过来的,爹娘没了,投奔咱们。”
“三佛齐?”温老秀才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捋着胡须上下打量那姑娘,“三佛齐乃南洋大国,亦有汉民聚居,老夫听闻,三佛齐港口常年有宋商往来,不少闽粤人在彼处安家——”
“秀才公,您先别掉书袋,”林三娘转头对那姑娘笑了一下,放缓声音,“姑娘,你叫阿苏?哪个苏?”
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苏门答腊的苏。”
“哟,还挺会取名字!”林三娘笑了一声,“多大啦?”
“十七。”
“家里做什么的?”
“我爹是泉州人,在苏门答腊做香料生意。”阿苏的声音越说越小,“去年染了瘴气,走了,我娘。。。走的更早。”
“行了,到了就好,”卓谋摆摆手,“到了寨子就是寨子的人,三娘,她跟你住。”
“没问题。”林三娘上前一步,从阿苏手里接过包袱,“走,先回去安顿,你饿不饿?寨子里有粥。”
阿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大约是不好意思说饿。
“走吧走吧,别在码头上杵着了,风大。”林三娘拉着她往寨子走,走了几步回头,“牛大郎,帮忙搬货!”
“来了来了!”牛大郎大步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压低声音对陈阿禾说,“这小姑娘长得挺好看的。”
陈阿禾没接话,他看着阿苏瘦瘦小小的背影,心里有点发酸,他想起了自己当初逃难的时候,手里也攥着一个破包袱,也这么瘦,也这么怕。
回到寨子,林三娘把阿苏安顿在自己隔壁的木屋里,原本堆着渔网和杂物,林三娘手脚麻利地把东西清出来,又从自己屋里匀了一张草席、一个陶碗、一床薄被。
“先凑合着住,明天我帮你在屋顶加一层棕榈叶,这两天没雨,应该不会漏水。”
“谢谢姐姐!”阿苏抱着包袱站在门口,看着林三娘忙前忙后,声音还是很小。
“别站着了,快坐。”林三娘拍了拍草席,“你这包袱里都有啥?”
阿苏在草席上坐下来,打开那个瘪瘪的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旧衣裳、一双草鞋、一个缺了口的木梳子,还有一个小布袋。
阿苏把小布袋打开,倒出几块黑乎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