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我想留下来,在这里。”她望着那片新翻的泥土,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三佛齐那边已经没有亲人了,这寨子里的人都不认识我,但我看到你们也会拌嘴、会饿肚子、会为了芋头苗发愁,跟以前我们家那条街上的邻居一样,所以,”她深吸一口气,把丁香放在陈阿禾手上,“先种地,种出东西来,才算真的活下来、留下来了。”
陈阿禾低头看着手里那丁香,他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是那种他特有的老实巴交的、冒着傻气的笑。
“好!”他说,“芋头种出来,第一锅给你。”
“一言为定!”阿苏伸出小指。
陈阿禾愣了一瞬,也伸出小指,和她勾了一下,他的小指比她的粗了不止一圈,满是泥巴和老茧,阿苏的手指细瘦,指节上有写字磨出来的薄茧。
两根手指搭在一起的时候,陈阿禾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阿苏走到排水沟旁蹲下来,用手比了比沟的深浅,“这沟太浅了,雨季水量大,会淹。”
“你怎么知道?”陈阿禾走过去。
“苏门答腊也有雨季,听我爹说南洋雨水比中原要多很多,”阿苏指了指坡地上方,“这里要挖深一点,再开一条引水沟,把水引到下面的大沟里去。”
陈阿禾仔细研究了下地形,觉得她说得一点没错,“你以前挖过排水沟?”
“没挖过,但我会看!”阿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爹说,做生意的要会看人,其实看地和看人差不多,就是看水流的方向,水流哪儿,人心往哪儿,道理是一样的。”
陈阿禾瞪大眼睛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新物种。
“你这是什么表情?”阿苏歪了歪头。
“没什么!”陈阿禾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是觉得。。。你真厉害!和三娘一样厉害!”
阿苏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耳朵尖有点发红,这是今天陈阿禾第二次看到她脸红了。
牛大郎站在远处看了半晌,啧啧两声,把嘴凑到林三娘耳朵边,林三娘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靠在椰子树下看热闹。
“三娘,你说阿禾这小子,是不是有点意思?”
“什么叫有点意思?”
“对那个姑娘有意思。”
林三娘斜了他一眼,没否认,也没肯定,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管人家的事之前,先把自己裤子上的洞补好吧。”
牛大郎低头一看,裤子膝盖上又裂开了,他这条裤子好像跟膝盖有仇,补完一个洞又裂一个,“我这条裤子,是不是你上次补歪了?”
林三娘回道:“是我补的,怎么?”
“那这次你还能不能帮我。。。”
“自己补!”林三娘甩下三个字,转身走了。
牛大郎拎着裤腿,杵在原地,满脸委屈,“可我不会啊!”
远处,夕阳沉进海里,天边烧成一片橙红,海风吹过山坡,吹过菜地,吹动了阿苏鬓边那几缕碎发,她弯腰在土里插着什么,是树枝做的标记,一根一根插在田垄边上,整整齐齐。
陈阿禾跟在她后面,她往哪儿指,他就往哪儿插,乖巧得很。
海伯坐在寨子口的歪脖子树下,远远望着菜地里的两个身影,他叼着烟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烟,“这两块料!”
烟锅里的火星闪了闪,好像也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