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捻念珠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宴池往前走了一步,在蒲团前站定,慢慢跪下,膝盖落在蒲团上。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头低下去的时候,后颈从衣领下露出来。纹身的黑色边缘若隐若现。殿外起了风,槐树叶子的影子在石砖地面上摇晃,光斑明明灭灭。宴池跪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把他这辈子与主人相认,和主人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天天还没亮,他抱着主人的尸体大哭。血洗千龙所的时候,他穿了三层的防护衣还是溅了满身的血。回家后反复搓洗自己,想要把身上的血味洗掉,一直到皮肤被搓的通红。他把主人的照片贴在胸口睡的那些晚上,心口闷的发疼。在天盛会再次见到主人的那个傍晚,后颈被主人扣住,他腿软得差点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下去。这些都过去了。主人回来了。宴池睁开眼睛,额头从合十的指尖上抬起来。供桌上的长明灯爆了一个小小的灯花,噼啪一声,火苗往上蹿了蹿。宴池慢慢站起身来。老僧依然站在供桌旁,手里捻着念珠。“施主。”老僧叫住他。宴池回头,“怎么了。”“上次你说不会再来了。”老僧看着他,语气平淡,“现在呢。”宴池把照片重新放回西装内袋,手指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安置妥当。某种被压到最底层的情绪像是终于松开。“不来了。”他说,“我主人在家里等我。”老僧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捻念珠。“世间皆有因果,施主身上执念太强,感动了佛神……”“施主的命运还未走尽,重生一世愿一切顺遂。”“……”宴池跨出大殿门槛,山风迎面扑上来。柏昭站在车门边,远远看见宴池走出来,愣了一下,“宴哥。”宴池点点头:“嗯,完事了,回去吧。”主人还在家里等我。要名分晚上,别墅里。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光从米色灯罩里透出来,在沙发上圈出一块明亮的区域。盛最就窝在沙发的角落,膝盖上摊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他刚洗完澡换了件宽松的白色棉t恤,白长发半干垂在肩膀两侧。平板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各大组织内部的动向、对天盛会的猜测、对“盛家后人”的讨论……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玩意儿。正想着,门铃突然响了。盛最头也没抬,“回来了。”“嗯。”宴池进门换鞋,走到沙发旁边乖顺地坐在盛最腿边的地毯上,像一只回到窝里的大型犬。盛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微微抬眼看向坐在脚边的人。“去哪了。”他问。宴池垂下眼皮,轻声应道:“去了趟厦城周边的山上。”“山上?”盛最把平板翻扣在沙发垫上,歪过身子,手肘撑在扶手上看着他,“山上有天盛会的业务?”“……没有。”“那去干什么。”宴池沉默了一会儿。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鼻梁的阴影落在另一侧脸颊上。他的睫毛轻轻颤一下,慢慢抬起眼直直地看着盛最,“去庙里。”盛最眉梢微挑,“怎么。”“之前主人不在的时候……我去过很多次。”宴池低声解释着,“我去山上求……求主人回来,什么方法都试过,什么都求过,每天都跪在佛前求。”宴池手指放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今天去……是去谢佛,把主人还给我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上方空调运行的细微声响隐约能听见。盛最低头看宴池。看着这个他从小养到大的男人现在就乖顺地坐在他脚边,说出的话让他心里又酸又涩。盛最伸手,手指从宴池的发间穿过,扣住后颈,拇指轻轻摩挲那个纹身的位置。“阿宴。”“嗯。”“你这段时间,一个人做了多少事。”宴池没有说话,把脸埋进盛最膝盖里,额头抵着,后颈的纹身在盛最掌心里微微发烫。盛最的手继续在他发间慢慢梳理,从头顶到后颈,一下一下安抚。“行了。”盛最的声音比平时轻,但语气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起来。”“主人……”宴池抬起头,眼眶有一点不明显的红,他直起身子。盛最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来,落在他脸颊上,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角。盛最往前倾了倾身子,嘴唇贴在宴池额头上轻轻吻了下。宴池的呼吸直接屏住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