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名是穆伦席连勃,意为浩荡大江河。
那是顾时翎遥远的记忆里,一个似乎是诗人,作家的名字。
顺着笔墨间的空白,妄图潜入河流深底。她在昏黄的光线和绵密的细雨重复播放的黑白时光中,静坐了很久很久。最怕在浮光掠影里,在目光交错的瞬间,霎时充满了可能是伴随着刺痛的狂喜,那是一种一无所求的邂逅,那是一个孤独迷茫的呼唤。忽然想起那些过往埋下的伏笔,直到过期以后才记起,却早已无法回应。没于水中,想拼命抓住那些气泡中倒影的美好回忆。这条河流蜿蜒了很久,沙石游草不断浮沉,碧水在不断染上尘埃,可是下沉的女孩又好像从这沧桑无奈的水中看见什么东西依然挣扎着向上,那是无休止的衡量,判断,与取舍后,战战兢兢地发出对情感的渴望。
顾时翎能感觉到精神渐渐陷入癫狂的臆想,她在这与世隔绝的天地间存在了无数个日月,铁马冰风吹不进她的屋蓬,万家灯火照不进她的梦乡,已然是被世界所遗忘。于是她又开始记录自己的内心,开始与自我对话:
“为了保持清醒,你需要出去走走。”
蜻蜓点水式的交流,应该不足以造成什么危害,顾时翎如此宽慰自己。
那一日秋高气爽,她踏着满林的落叶,走出了大山。
翻越了几座山头,又淌过数条溪谷,终于在第五个日头步入了尘世。顾时翎并不熟悉过往人群的着装打扮,更不知晓身处哪个时期,但从最近深山里经常撞见的土匪贼寇来看,可能是明代之后的时间。几个世纪的周转复始,为了保障基本的生活需求,顾时翎也早开始对啸聚山林的外来者没少发动袭击,这并不是出于大义,换个角度来说,她也算是同类。虽然每次都秉持只取物不害命的准则,没有交流,没有接触,但激烈的搏斗过程中,手上不可避免的沾染晦暗的鲜血。午夜梦醒时分,顾时翎常会对所作所为心寒发颤,并不全是她杀人越货,更多是对自己的麻木感到恐惧。为了避世躲进群岳,却早就不算与世无争,极度缺乏的生活物资,恶劣异常的自然环境,对于一个本是普通人的顾时翎而言,那些个超凡脱俗的道义注定跟她无关。当然,选择同样不义之人,应该是她最后的理智底线。顾时翎也通过这种方式,以及搜刮来的史书古籍,粗略的推断自己已经熬到了什么历史阶段。
为了不引起注意,顾时翎第一时间找了个像是缝补裁缝的店面,试图弄一件贴合时代的衣物掩人耳目。还没等顾时翎放下手里的铜钱,掌柜的看她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完整的,破洞补了又补,斑斑点点的色块让人眼晕,又不发一言,以为是哪里来的要饭花子,认定兜里估计也掏不出个三瓜俩枣,想也没想摆手就把顾时翎轰了出去。她倒也没什么情绪,或者说算是意料之中,不过店主的态度给了她一个新身份——哑巴乞丐。虽然窘迫了一点,但被人厌恶总比被人怀疑要好,顾时翎竟是欣然接受了这个标签。
转过了几个胡同小巷,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肚子却开始不争气的叫唤起来。山中的野味吃久了也就如此,没有油盐酱醋的调配,没有户外生存的经验,导致顾时翎花了数十年的时间才开始适应,但最终都在世纪的河流中归为虚无。每当遥望深灰色的星空之下,她才记起自己处在天地间这片汪洋的深处,带着从这河海深处上泛的营盐,在天空被调成白色时,继续着她模式化亘古不变的生活。因此人间烟火勾起的香气,是她已经快忘记的原初,这一次的饥饿不完全是出于□□的本能,还有干涸的精神在渴望。她寻着味在青石小路上漫无目的的飘荡,车水马龙奔走行人,却没有一个与她相干。
“喂,哪来的要饭婆娘,别挡道。”
声音的目标似乎是她,顾时翎抬眼看向地面水坑中倒影的自己。又到了轮回的终焉,遍布皱纹的脸庞写满了疲惫,现在的她是一副中年臃肿的模样。每一个周期都会伴随变故,染上瘟疫恶疾,遭遇猛兽恶畜,不论之前有多少伤疤,都会在生命重置之后荡然无存,唯有那个远在西域的鬼洞,带给她最恶毒的诅咒,是伴随着无法抹去的阴影。顾时翎并不在意,就像先前计划的一样,这个永久性的东西可以让她在四十岁就因血液凝固而走向灭亡,虽然过程痛苦了一点,但缩短了间隔的时间,她也可以早日进入永眠。现在的顾时翎视死亡更像是归宿,近些年来她的重置也发生了变化,合眼等待下一次轮回的时间似乎变长了,一片漆黑之中带给顾时翎的却是无比的宁静与安详,如果这就是死后的世界,那可比活着舒服,但每当到她快要沉溺于此的时候,无边的黑暗里仿佛是突然射进的光束,那个原始的愿望拉扯着她再次苏醒。是在黑暗中彷徨于黑暗,还是向黑暗里游弋于光明,顾时翎一直没敢回答这个问题,她曾对自己的执念产生质疑,询问着这一切是否值得,但又因一遍遍呼唤那个名字而再次坚定。
顾时翎在乡镇的小路上又徘徊了良久,找了家在外铺张的门店,要了碗煮的糊烂的馄饨,一股脑的喝进肚里。食物顺着滑落腹中,她的泪也在眼眶里翻滚打转,上一次吃上这样的饭菜,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时间的摩擦已然使顾时翎对一切都失去了情绪,麻木才是尽头,虚无才是终点,本以为已经不再会哭泣,但温热的液体确又让她找回了生而为人存在的证明,她的心还没有完全枯萎,是那个愿望一直在支撑着自己。
「深渊之下,不可见光。挤在同类的鱼群之中,他们视我为异类。」
“呃,这位大娘,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小店要打烊了,您另谋生路吧。”就在顾时翎打着哑谜试图再要一碗的时候,老板有些歉意的哈腰言道。“最近镇子上不太平,有一伙东边来的贼人闹事,家家户户天一擦黑就关门,您也早点回去吧。”顾时翎张了张嘴,也无可奈何,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路边商家店铺都禁闭门户,连街上的人都少了许多,似乎就在呼吸之间,这里就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
看清了河底砂砾之中飘荡着的水草轮廓,顾时翎恍惚的挣扎想要站起,却发现手脚都被绳索捆缚,加上已到时日的诅咒发作,她在水里痛苦的再次失去意识。这一次的黑暗更加持久,更加诱惑,因为死前过于狰狞,顾时翎愈发颓然的想要永远遁于其中。最后所剩的清醒让她回忆起上一个周期的事情,黑夜下暗流涌动,她被一伙贼寇劫持,这些人估计早就不是单纯以敛财为目的,身上最后一点盘缠被搜刮之后,顾时翎情急之下出于自我保护,极力反抗重伤了几人,遂被一铁锹砸晕,用绳索捆扎丢入镇外的溪河里。
当深渊的边际第一秒越过晨线,鱼群仍旧处在睡梦之中,不知白昼已至,或许是因为这极夜的寒冷裹挟着黑色恒久统治着深渊之下的鱼群罢。当深渊的夹缝最后一秒闯入昏线,鱼群仍旧是漫无目的地游散开去,不知黑夜将至,或许是因为这白昼的光永远照耀不至黑暗的最暗处罢。名字,那个牵着她走出深渊的名字,一时间竟然也无法记起。
但她在即将沉沦的时候,在心底沼泽中突然摸到了一处炽热,那是一份名为不甘的情绪,那是她日日夜夜在深渊开始跨入或退出晨昏线之间,极力睁开极夜赋予的黑色眼眸——
宇宙总是嘲笑我的执着。
但她快要想起来了,快要记起那个不能忘记名字。
「鹧鸪哨」
向黑而消磨,抑或向光而重生,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宇宙黑暗的深渊和群鱼讥讽执念的孤独,而今的光是超越孤独的归属。
早晨的阳光撒入曾被谑笑的黑色眼眸,宛如金黄的碎钻。又开始了新的一个周期,她半身浸泡在水中,抬眼看向初生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