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分头行事。”顾时翎沉声安排,抬眼望向曲镇方向,街巷已经渐渐苏醒,鸡鸣犬吠此起彼伏。“我去准备防身的兵火武器,龙先生你去寻王里长,看看能否再从赵家取些车马干粮衣装,以及列出搬山填海术要用的一应物件给我,出发前尽量制备妥当。阿浣,你为阿奶守灵不用操心这些,和冯小六的家人打声招呼,就说去外地亲戚家,别让他们担心。”
晨雾漫过山坡,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三人议定,刚准备各自散开,王里长就主动前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后生,牵着两匹枣红马和一辆平板车。
“二位义士,还有阿浣小姑娘,”王里长拱拱手,“你们都是有大能耐之辈,这马是赵家当年的脚力,车是新的,想必应该能帮上诸位。"
龙先生万分不好意思,急忙握住对方的手,激动道:“您太客气了,需多少钱两,算鄙人同乡亲们借租,改日一定悉数归还。”
“要什么银子?”王里长摆摆手,“恶绅伏诛,大家伙都猜着你们想救这小乡镇,要去很危险的地界。所以车马是给你们的盘缠,地没了可以另谋出路,人没了就是真没了,请务必活着回来啊。”
顾时翎走上前:“王里长且安心,曲镇这边就交给你了。”男人点点头,随即继续道:“听闻黔地土司与流寇时常交手,驿道上也多山匪。赵老贼生前在镇北铁匠铺订过一批兵器,若有需要,可以随我前去取走。”
真可谓及时雨,龙先生牵着马匹和车辆带阿浣离开,顾时翎骑上另一匹枣红马跟着王里长来到镇北。
石板沾着秋露,踩上去微凉滑腻。在官家的协调下,百姓的生活开始回归正轨,逐渐有人恢复生意。铁匠铺的风箱声老远便传过来,混着铁锤敲击铁砧的脆响,撞碎了乡镇的静谧。铺子是半露天的棚子,四面透风,当中一炉炭火正旺,映得老铁匠满脸油亮。王里长上前招呼了一声,老铁匠便挪开脚边一块盖着油布的木板,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兵器。
顾时翎翻身下马,蹲身仔细检查。两杆熟铁鸟铳,铳管是反复折叠锻打的熟铁坯,内壁用钢钻掏了三遍,摸进去光滑如镜,绝无砂眼裂隙;枪托是老枣木削的,握柄处收了腰,磨得趁手合腕,久握不滑。铳管侧上方开着铜质火门,带翻盖的药池卡在火门一侧;操控火绳的龙头机括装在铳尾枪托上。形制是明末民间最常见的改良火绳枪,三十步可透两层熟牛皮,五十步仍能重创无甲之人,超过百步杀伤力大幅衰减。旁侧还立着一杆三眼铳,三根拇指粗的熟铁铳管成品字形牢牢焊在一起,两道宽铁箍前后箍住,嵌在一根粗实的柞木柄上。铳尾的木柄包了半尺铁箍,沉甸甸的,发射完弹药抡起来便是一根趁手的钝器,砸头砸甲都趁手。只是此物准头差,全靠近距离泼撒弹丸覆盖,胜在威势足。
按照律法,民间理应禁止制造拥有火器,但曲镇天高皇帝远,加之末代时局动荡,流寇山匪横行,地方秩序崩坏,完全杜绝是不可能的。另外海禁体系也出现了松动,许多进口火器自东南方向输入,更有大量倭寇来袭,将诸如鸟枪一类的单兵火器走私入境。沿海地区已经能堂而皇之的从东西洋两头采购枪炮,想必也有不少手艺人会接私造的生意。
“赵老爷去年秋天订的,”老铁匠嗓子沙哑,“铳管都是俺亲自锻的,药池、火门都整得利索,就是没试过火。”
旁边木箱子里,配套的物事一应俱全:牛角火药筒三只,生牛皮裹了筒口,蜡封了底,防潮隔水;铅弹两布袋,都是范铸的圆弹子,大小匀净,没有飞边毛刺;还有三捆火绳,是苎麻浸了硝石松脂晒干的,燃速均匀,暗火不熄,最适合火绳枪用。另有四柄环首砍刀,两长两短,长的宽背薄刃,劈砍顺手;短的窄身锋利,便于近身腾挪。还有几副熟牛皮鞣制的护腕护膝,边缘缝了布衬,防荆棘刮擦、碎石磕碰最是好用。
顾时翎没有怎么用过火器,了解程度仅是纸上谈兵。过去隐居山野,习惯的都是峨眉刺短匕首之类,她尝试着拿起一杆鸟铳,掂了掂分量,抵肩做了个瞄准的架势。铳身重心稳,不偏沉,拆开药池盖看了看火门,通畅无堵,思量片刻才点头:“够用了。”
王里长在旁道:“钱都从赵家的账里扣过了,姑娘只管拿去用。山里凶险,多件火器多份保障。”
顾时翎也不推辞,寻来几张厚油布,将鸟铳、三眼铳连同火药铅弹分别裹严实,捆成两包,斜挎在马背上。又将砍刀护具一并收了,谢过二人。“多保重。”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地脉水系只是暂时控制,若有异动,一定先行撤离。”
王里长拱手应下,顾时翎策马转回山坡临时的集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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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阿浣守灵结束,素衣简从来到约定的山坡集结地。远远便见顾时翎和龙先生正围着清点物什,“都收拾妥当了?”顾时翎见她过来,微微颔首。
阿浣点点头:“小六子也帮了忙,没问题的。”
原先王里长送来的平板车已然不见,换成了一辆双轮布篷辎车。车辕驾着他的那匹枣红马,车厢两侧围起半人高的木栏,上面蒙着厚实的青布篷,边角用皮绳扣牢,既能遮风挡雨,又能遮掩内里的东西,不招眼目。这是龙先生特意托王里长调换的,本是行商走山路常用的轻简篷车,轮距收窄,适配西南崎岖小径,比敞口平板车稳便得多。一旁的龙先生正将搬山填海所需的物件逐个排开,顾时翎上前辨认,但了解的东西并不多:
最前头是那对分山掘子甲,甲叶上的泥垢已经刷洗干净,在阳日头下泛着冷铁般的光泽。两只异兽脖颈间的鲛筋锁链盘得齐整,龙先生又往竹篓底铺了层晒干的苔藓,让它们更舒服些。旁边是司天鱼与魁星盘,同她认知里的并无二样——琉璃瓶置于木匣中,用红缎包裹,瓶身薄如蝉翼,瓶中特制的药水里浸着一枚丹丸,清辉澄澈,另有漆黑瓦罐以清水养着几尾小鱼;那副魁星盘用整张獾皮封存保护着,看不出详细的门道,除此之外还有不少陌生的器物。龙先生又分门别类装好雄黄丸、苍术丹、金疮药、解毒散等诸多药品,以及朱砂赤硝等对付阴邪秽物、山中毒瘴的必备之物。最边上是三副掘子攀山甲,鲛皮混着异兽鳞片缝制,臂肘处暗藏机括,一按便能弹出三寸精钢钩爪,连着丈许长的鲛筋索,遇到悬崖峭壁便能勾住岩缝借力攀爬。这些都是龙先生母亲当年所用的旧物,但她并非魁首,又脱离部族外嫁多年,所用的搬山填海术都不精进,失踪后也没留下来太多,大部分都是龙先生依葫芦画瓢准备的。
除此之外,龙先生也多备了粗麻绳、松明、火折子、加厚衣物与干粮等必备物资,一一码在辎车角落,用麻绳横竖捆牢,生怕山路颠簸散了。顾时翎则取了两柄火器同龙先生使用,剩下的用油布包裹;环首砍刀分插三人腰间,阿浣那柄短的特意缠了粗布握柄,趁手合度;她自己那对峨眉刺依旧贴身藏好,又往行囊里塞了两把短柄撬棍、半袋铜钉,以备不时之需。
阿浣走到近前,将镇水衡珠的小木匣锁好放进车厢内侧,她抬头望了望车马,又看了看满地的搬山器物,眼底有好奇,也有几分对前路的忐忑。
龙先生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来:“都齐了,辎车也整备妥当,粮草水囊够半月行程。今日寅时动身,走西南驿道,入九万大山地界。”
他说着,伸手掀开车篷一角,内里铺着半尺厚的干草,上面铺了块粗毡,角落码着干粮袋、水囊、陶罐,还有阿浣的小包袱。“阿浣姑娘坐车里,一来避避山路风尘,二来也能照看这些细软物件。我赶车在前头探路,顾姑娘你骑马殿后,照应左右。”
顾时翎没有异议,翻身上马,踏着晨露缓缓行在车后,阿浣钻进车里,龙先生一抖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车轮碾过落叶碎石,吱呀作响,沿着西南方向的山间古道,朝层峦叠嶂的黔桂行去。
秋雾漫过山岗,将三人的身影渐渐吞没。辎车檐下的铜铃叮咚作响,混着马蹄声,在空寂的山谷里悠悠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