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棉麻衣袂,在穿过竹叶斑驳的阳光中,轻轻拂动,如同云雾,又像轻拂消散的幻影。他没有关门。雅居的门,就那么敞开着。沐颜呆呆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时之间,完全不知所措。是让他进去的意思吗?还是……只是无视他,任他自生自灭?他不知道。也不敢猜。他只是,继续跪在那里。手腕上的血,已经顺着指尖,一滴一滴,滴落在地,在浅色的碎石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色的花。原以为,他会在这,一直跪到天黑,跪到地老天荒,直到江沅羽或许会心软,或者直到他自己力竭、晕厥过去,被当作垃圾一样清理掉。出乎意料的是,仅仅过了大约十分钟,那抹白色身影,又出现了。手里,多了一个素雅白瓷描青花的小圆盘,盘子里,码放着几块精致的点心。有糯米糕,绿豆糕,桂花糖糕,看起来精致可口,与他这身棉麻素衣和这幽静的院落,倒是相得益彰。他走到沐颜面前,微微俯身,将手中的那盘点心,放在了沐颜触手可及的地面上。然后,他自己在一旁青石落座。动作从容,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平静。“吃吧。”两个字,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沐颜眼中闪过一丝欢喜。什么意思?他还是关心我的,是不是?他真的是……太久、太久没有正常进食了。一看到食物,大脑又又宕机了。抓起一块绿豆糕,就猛塞嘴里!第一块点心还没咽下去,又立刻伸手去抓第二块。吃得太急,糯米糕又有些干,没吃两口,他就被噎得满脸通红,两眼翻白,不住打嗝,单手捶胸,差点嗝屁。江沅羽坐在旁边,面无表情的倒了一杯水递给沐颜。沐颜感激涕零接过,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几大口猛灌。活过来了,活过来了……差点今天一世英名要葬送在这糯米糕上了,还是以这种死法……阿羽救我狗命,一定要以身相许!他放下水杯,喘着粗气,脸蛋红扑扑的。配上他身上廉价破损的破t恤,和那毛边破裤子,以及那掉了底,露了脚趾的破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狼狈、可怜,像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流浪汉。江沅羽的目光,在他那双破得能看到脚底板的鞋子上,停留短暂的一瞬。可见,这些年,他过得并不好。沐颜没有注意到江沅羽这短暂的目光停留。他缓过气来,又抓起剩下的点心往嘴里送,吃完这顿,不知道下顿在哪,能吃一点算一点。吃完最后一口,他还下意识舔了舔沾着点心碎屑的手指,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羞赧,默默地将手放下,低着头,不敢再看江沅羽。江沅羽见他吃完了,这才从旁边的石桌上,拿起一个准备好鼓鼓囊囊的油纸包,递到沐颜面前。“这些,带着路上吃。”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沐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里面,有一张卡。每个月,都会固定转一笔账进去。足够你……衣食无忧地,生活一辈子。”“既然吃完了,就离开吧。”沐颜原本想去接的,可手刚抬到一半,就听到了江沅羽后面的话。“我不要。”他猛地将手缩了回去,偏过头,不再看那个油纸包,也不再看江沅羽。他不要钱。不要这种……用金钱划清界限、买断过去、将他打发走的施舍和了断。江沅羽没有勉强,只是微微弯下腰,将油纸包,放进沐颜的怀里。“我不需要你赎什么罪。”“过去的事,我也不愿回想。”两句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戳心。不需要赎罪……不愿回想……这意味着,连“恨”,连“怨”,都已经被他从记忆中、情感中,剥离、抹去了吗?所以,他连罪人的资格,都不配拥有了吗?沐颜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江沅羽说完这两句话,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再看沐颜一眼。他转过身,重新回到雅居。“吱呀”一声轻响,门被关上了。竹林依旧“沙沙”,溪水依旧“潺潺”,阳光依旧斑驳美好。可沐颜的世界,在那扇门关上的瞬间,好像化作一片废墟。这样平静的语气,往往才是最伤人的。因为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愤怒,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只有彻底的……漠然和放弃。但凡江沅羽骂他一句,打他一巴掌,言语侮辱他……沐颜都会觉得,心里或许能好受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