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话又说回来,塞萨尔行使这等视野,总是有一层隔膜,如同凝视湖中倒影,无法深入观察。只要他接近一步,就像伸手探入湖面,会使得涟漪泛起,镜影破碎。
想来这是因为他并非此世灵魂,他的起源也不是阿纳力克。这种视野看似高深莫测,但考虑到卡莲修士,考虑到她的信仰,要么就是希耶尔的视野,要么就是阿纳力克的视野,其中阿纳力克可能性更多些。
既然所有灵魂最终都要回归始源,始源之神可以洞察生灵的一生也不值得奇怪。对他这种外来者,利用阿纳力克的视野始终隔着层壁障,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穿透,但对卡莲修士,她也许可以。。。。。。
走入湖中。
作为外来的灵魂,看起来也是有利有弊,虽然可以知晓深渊之神,却无法深入接触他人灵魂。如今回想起来,他利用这等视野,不是在窥探秘密,就是在揭人伤疤,像卡莲修士一样安抚他人灵魂乃至宽赦罪孽却从未有过。
现在不是揭人伤疤的时候。
“帮我引个人入梦。”塞萨尔对莱斯莉传去一个念头,信徒对神祇的祈祷在他这儿和心灵对话没什么区别。“我需要卡莲修士的眼睛。”他说。
“你自己不也有吗?”她反问。
“我没法真正掌握始源之神的视野,”塞萨尔祈祷说,“我的起源不是它。。。。。。不管怎么看,都隔着一层壁障。我只是看着,没有任何真实的感触,声音也听不太清。”
莱斯莉把手搭在他肩上,接着刺眼的月光从她身上绽放,寒意逼人,吸入过冷的空气令塞萨尔打了个寒颤,米拉瓦直接剧烈咳嗽起来,皮肤上都结了层薄霜。
不,这不是莱斯莉散发出的寒意,塞萨尔看到群狼低吼,那些面容枯槁的老狼反应更加强烈,他身前的尸狼尤甚。广袤无边的寒原从残忆中展开,身后是巍峨耸立的冰川,远方是薄冰覆盖的泥沼,苍白的阳光无法带来一丝暖意。
他看到尸狼化作幼狼在了无生机的霜冻高地徘徊,钻入鲜血淋漓的尸体取暖,因为它的族群已经在冰川纪绝望的狩猎中灭绝。
所有人和狼似乎都被拽入自己往昔的回忆中。他甚至看到米拉瓦拥着和一个和自己几乎没有差别的女孩入眠,想来就是死去的米莎。两人蜷在承载整个家族的大床最边缘处,彼此依偎,即为取暖,也为寻求希冀。
此刻,只有塞萨尔和白魇没有沉入往昔的记忆中。他环顾四周,发现卡莲修士站在尸狼记忆的冰川边缘,凝望远方广袤无比的沼泽地。她在和他使用同样的视野,不同的是,他和始源之神的视野隔着一层湖面,无法亲身走入,她却不需要走入。她本来就在湖中,可以随意触碰那些塞萨尔一碰就会破碎的倒影。
卡莲修士朝他投来探究的一瞥,再无多言,这诡异的一幕让她显出难以言说的神性。
“告诉我你想对这个灵魂做什么。”她说,“如果是为行罪孽,我会立刻回去。”
“为它拂去那些腐朽的尘埃,为它唤起自己往昔的情感。”塞萨尔解释说。
“为何?”
“为了劝说它延续族群,给已经灭亡的种族带去新生。”
“你可真是多事。”
卡莲修士将手搭在心脏处,眼睛稍稍合拢,接着蓦然睁开。塞萨尔忽然感到一阵晕眩,因为他自己的洞察之眼也被迫睁开,完全不受控制。他忽然领会到一件事,这视野属于阿纳力克,其中一人睁开洞察之眼,就会让所有拥有它的人一同睁开。
他的视野浑浊朦胧,她的视野却清晰锐利。两种距离不同的视野彼此冲突,很快他就对她宣布了服从,因为他实在相距太远,无法和始源之神的碎片本身相比。
塞萨尔低头俯首,把她的手指搭在自己前额,然后闭上眼睛,让卡莲修士的视野如染料深入棉布一样渗入自己的眼帘。他看到尸狼走过的世界化作一张缓缓展开的卷轴,他被迫阅读其中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