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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执法者的殿堂归来之后,戴安娜注视他的目光更复杂了,转交汇报文件时手指触碰,她的眼神也不免动摇,稍后,她又会板着脸让对话重回正轨。菲尔丝照样捂着耳朵听戴安娜唠叨,对他的言说乃至存在都毫不关注。
毋庸置疑,倘若没有诺伊恩相处的经历,倘若没有菲瑞尔丝留下的寄托,甚至没有伊丝黎讲给她的童话故事,这女孩都和爱情故事沾不上边。从诸多方面来看,她长成菲瑞尔丝大宗师是完全可以预见的——完美且偏执的法师,也因此深陷悔恨。
然而,过了段时间塞萨尔独自出行时,他们的皇女殿下已经在他经常走过的街边等待了。身为师长接受仰慕是一回事,如今年纪没大多少,身份更是低下,接受她强势的压迫则是另一回事。
晨雾都还没散去,听到她吩咐他靠近过来,他只能对她微笑,难以置信得看她换上了少女装束。毕竟在这残忆的近百年岁月,她都穿着差不多的戎装,干练且英武,仿佛拔出剑来就能上马奔向战场。此刻他走到她面前,看她抬起手来,要求他低头亲吻她指尖。
“最近戴安娜对你的情绪越来越复杂了,”她说,“是因为我站得太近了?那我得站得更近些才行。”
居然还真是这种理由,塞萨尔不禁咧嘴,托起她的手来,“你还在想念那些?”
“你指的是那些洞察,洞察到最后就是剥下自己的皮?我怎么会想念这些?不,我想念的是你。”见他不低头亲吻,阿尔蒂尼雅竟直接牵过他的手,把他拉向一排古树,这些树在城中形成一片青翠的迷宫。“我独自在城中行走时,发现那边有处河滩,恰好在树林和草甸的交界处。来,跟我一起坐坐,你已经去执法院这么多天了,也该和我待一会儿了。”
她走在前方,要他跟着她走,当年还是头短发,如今银白长发已像瀑布倾泻腰际,略微蜷曲的发梢在雾中轻颤不断,映出破碎的晨曦。发丝有时会在风中扬起,拂面的感觉柔顺芳香。鲜红的毛衣正衬她灵魂的气息,盈盈一握的腰肢系着条修身的宽腰带,镶嵌银扣,及膝的黑色百褶裙随着步履摇曳,脚上一双细长的靴子叩击泥土和石砖,不时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等到步入树林,他们立刻被静谧包围,这地方可能是南方诸国各个城市最大的人工规划园林,仅为观景而建设。除了盘踞空御的法师,没有哪个统治者会在城中做这种规划。树篱层层交错,形成道道窄门,树木化作巍峨的墙壁。他们穿过窄门,越过迷宫似的幽径,往林间深处越走越深。树木枝头开满白色花朵,花香让人迷醉。这让他想起那株开在石缝中的花朵。
当然,阿尔蒂尼雅的怜爱是有条件的,而且相当残酷。她珍视石缝中的花朵,对着繁花盛开的树林并不在乎,随手就折了一截开着七八多花的花枝,折成花环,不容分说就套在了塞萨尔头上。
他只能陷入失语。若现实有人看到他这头戴花环的样子,定会失声发笑。
树林深处古树参天,不用想也知道,是法师们从深渊边缘迁来的古树,年代之久远,甚至超过库纳人王朝的历史。塞萨尔相信除了法师们时常造访深渊边缘,其他人都对它们完全无知。精心雕琢的石座旁开满花朵,更远方就是条溪流,无疑是人工引出的支流,用于浇灌树林和草甸。
待他们坐在石座上,阿尔蒂尼雅问他敢不敢握紧他的手。塞萨尔注视了她好半晌,这才把她的手指挨个扣住,她则以轻笑回应。在这花朵初绽年纪,她的少女气质颇让人着迷,紫眸在破碎的阳光下闪烁,长睫毛交错眨动,红唇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像是画家对爱和美的想象。
“因为你那些让人困惑的发言,我觉得我换换心情也未尝不可。”阿尔蒂尼雅说,声音也变轻柔和煦了,“你是不是说你要当我的老师?那可不行,有哪怕一丝可能,我都不会让你的地位比我更高。这样我才能欣赏你在两种姿态间挣扎——远胜过我的智慧,还有远低于我的地位。”
这家伙的心思可真是直接了当。
“你说话可真残酷,皇女殿下。”塞萨尔说。
“一直都是。”
她说着笑得更轻柔了,就像花朵绽放,细白的牙齿在唇间闪烁。当然,美妙中也带着她的恶念。
“你猜我今天想去哪?”她发问说。
“或许是附近的图书馆吧。”他说。
“但我梦见我们在草甸上依偎而睡,”阿尔蒂尼雅说,“我觉得梦是启示,是我灵魂的低语,但在梦中你看起来比我地位更高。这一切历历在目,就像真的一样。”
“或许是前尘往事吧。”塞萨尔说。这话确实不假。
“你是想说我们在前尘往事里像这样相爱过,而且我地位还比你低?这可真有意思,如果被我发现你雇法师给我下梦的诅咒,你就要小心了,塞萨尔。”
“待在依翠丝的时候,你不是密仪石从不离身吗?”他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