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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交战开始,时间就会失去意义,不过玫莉娜对战争并不陌生。她熟悉它痉挛般的节奏,人心在恐慌和自满中来来回回,厮杀的暴烈不时转为流血的沉寂,然后再次爆发。尚且年少时,她就和神殿的信众一同战斗,后来涉足战场多次,每次都在见证战争的舞台越来越癫狂。
如今人们把战争戏称为舞台的主角,若非深渊早就属于痛苦和折磨,恐怕如今站在世界尽头的会是赫尔加斯特。而他们,将不得不寻找战争之外的途径对抗深渊,以免哺育了战争本身。
玫莉娜能够俯瞰战场,能够铭记她所习得每一种技艺,但她可没法超越战争的理念本身。她能砸碎行尸的颅骨,砸烂他们身上盔甲也如砸碎木柴。虽然她也会手臂酸涩,但她会和她灵魂深处的血亲交换手臂,有时是她自己挥动战锤,有时是它用幽灵般的巨臂将其重重挥出。
比起肉体的疲惫,置身战场更多是精神麻木。如今阴雨连绵,遮蔽世界,交战时更是觉得黑暗笼罩了一切。她沿着城塞破碎的甬道推进,焚烧塞满还活着的残肢断首的储藏室,扫荡遍布行尸的兵营,从侧翼庇护他们站在最前线的皇帝陛下。
昏暗中的光辉几乎都来自熔炉战士,来自他们脚下烈火,步伐有时往上攀至巍峨高墙,又时往下深入到地下厅堂,因行尸填满了每一片空间,只要不把他们烧成灰,每砸烂一次只能让他们更加狂暴一分。
对玫莉娜来说,战线已经接近模糊不清了,唯有令使们往来穿梭,送来进一步的战术方向。想来靠阿尔蒂尼雅一人绝无可能做到,多半是父亲穿针引线,利用他们的视野观察整个战场,又和指挥官乃至皇帝本人分析讨论。
尽管如此,这城塞还是近似迷宫,规模巨大的破坏和塌陷使得内部结构更为复杂,许多建筑结构支点都被蛇行者用重矛贯穿,坍塌的天花板和地表连通着不同层级,用火药瓶炸毁的墙壁也扭曲了廊道。
更甚者,他们还遭遇了一些形似龙类的宗会人士,身形虽是人类,却覆满鳞片,躯体高耸壮硕宛如铁塔,长尾像钢鞭一样四处挥舞,轻易砸烂钢铁重盾。
这些宗会人士也都接受了真龙之血,玫莉娜想道。如今帝国这方的敌人,要么就是丧失恐惧和痛苦的行尸,要么就是沐浴了真龙鲜血的非人。
当然,他们是很致命,甚至和已方的熔炉战士一样致命,因为至高长老已经为这一刻筹备至今。但他们的稳步推进不会减缓,战况更不可能陷入僵持。守持巨刃的宗会龙人还没来得及咆哮,龙口中刚浮现一点火苗,就有三柄重矛贯穿暴雨、云雾和高墙,从各个方向将其钉死远地。
每一个熔炉战士都是空御上祭司们的眼睛,他们的视野紧密相连,意识结绕成网。而每一个蛇行者,也都能浮在空御顶端的高塔边,听从指示,精准击碎他们推进的路途上每一个阻碍。
另一位狂暴的宗会战士,据说亲身镇压了数百年来的多场叛乱,也倒在白魇造出的光束权杖下,被漆黑的光柱吞噬了整个上半身。抬着权杖的则只是许多年轻的鸟类野兽人。光束炮手们全程龟缩在战线最后方,避着交战中心到处逃窜,释放来自物质世界的致命光辉。
空御表层虽有交战余波,血肉傀儡却已经盘踞在空御中层的孔洞中倾泻炮火了,那些孔洞就像蜂巢遍布空御,承载着密密麻麻的工兵往来穿梭,运送合适的炮弹。炮火几乎连成暴雨,朝着城塞中心不断坠落,大型光束武器更是朝着翱翔天际的皇室红龙交织成网。
空气中充斥着爆破和尖啸,几乎能让人丧失听觉,人们叫喊的声音混杂其中,显得微不足道。
如今确实如阿尔蒂尼雅所说,玫莉娜顾不得思考遥远的诸神,也顾不得忧虑破灭和深渊了。如今他们在战场上稳定推进,配合着他们的脚步投下的重矛、倾泻的炮火,还有在黑暗的天幕下交相辉映的光束武器,都让人找不到话语表述此刻的感受。
这种领悟确实难以言喻,非人言所能形如,甚至接近了某种超越性的智识。
智识。她不禁皱了下眉,若是战争的深渊占据了世界,她现在就会化作邪秽了。
些许迷思惹人发笑,不过,智识的感受确实惊人。她长吸一口气,脚下电弧闪耀,将挣扎的行尸焚烧成灰,接着迈步向前。
虽说战线稳步推进,但交战的区域本身还是堪称人间炼狱。他们这批士兵都拥有非人力量,但对方可谓是人潮挤着人潮,就像农夫面对满地的长草,仅仅挥舞镰刀都要劈到胳膊流血,骨头酸胀。若说他们是绞肉机的利齿,帝国的行尸就是试图淹没绞肉机的海一样的腐肉,只知道涌上来厮杀,持续着杀戮和被杀。
即使他们只剩颗脑袋落在地上,都要用力咬向敌人的腿脚,直至骨肉全部焚烧成灰。
一头帝国红龙重重击碎外墙,朝着城塞里的甬道张开巨口。龙首宛若凝血锻造的雕像,挤满了阴暗的厅堂,散发出灼人热浪。龙口深处的烈焰超越了这个世界的秩序,一旁的岩石都在像蜡烛一样融化。
这一幕来得太快,玫莉娜以本能做出反应,眼中和口中迸射新日光辉。周遭墙壁崩塌破碎,朝着她身侧幽灵般的虚体手臂聚拢过来,将其层层包裹,筑起倾斜岩石巨塔。塔顶是紧握的手指,塔身是层层嵌套的同心圆石墙,粗粝的石壁浸满了新日光辉。
倏忽间,虚体手臂已正中龙口,带着实体的巨塔紧随而至。庞然巨物撕裂空气,形成刺眼电弧,在龙口深处猛然炸开,迸发出的烈火和雷霆闪耀夺目。这石塔状的巨臂擦过巨龙舌面,滑向其咽喉,前冲的动量先是碾碎它口中烈火,再从它颈后撕裂而出,朝着天际张开五指。
玫莉娜收回虚体手臂,巨塔则卡在红龙喉中,像根正在融化的蜡烛,带着它轰然倒向城下。她心知她这没有意识的血亲是个蛇行者,虚体和实体的交错最是擅长这种重击,以巨大的动量制造致命杀戮。只是蛇行者们更喜欢盘踞天际,朝着地上投掷重矛罢了。
虽说都是物理性的伤害,驱动它们的法子可是一点也不符合现实世界。
它的母亲是谁?是那位从不现身的蛇行者长老吗?
和父亲发生过关系的各类野兽人真是太多了,玫莉娜想道,从蛇到鼠,到鹿,到猫,还有狼,甚至还有象征着这个世界本身的残忆。若是后世记录他的行迹,这些事情实在。。。。。。让她觉得羞耻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