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忧心的事情越来越多了。”塞萨尔说。
“我每天都能从南方的腥风里闻到人们心里的忧虑和恐慌。”玫莉娜握紧他的手,“和世界本身对我们的恶意比起来,这些忧虑微不足道,只是伊文丝离我更近,所以声音也很大而已。要是我们有朝一日能抵达你承诺的明日,这些事情才会值得一提。”
“你确实是把一切都理得很清,不过也正因如此。。。。。。”
“没能理清自己心里复杂的感受吗?”玫莉娜反问,“不可避免吧,父亲。我们要向内看自己的心,在乎自己细微的感受,前提是什么?世界是可以理喻的,困难是可以克服的,只要愿意改变,那么结果总会变好。可我们如今面对着什么?理清自己心里的感受,在当今世界又有什么用?我们每一步都在经历生和死的折磨,和带着人们活下去比起来,其它的一切都微不足道。”
“你也打算这么呵斥伊文丝吗,亲爱的?”他问道。
“我不会说的这么直白,不过我会让她知道痛的。”她断然说道。
“你这样总让人担心你还能撑多久,玫莉娜。”塞萨尔轻声说。
玫莉娜仰起脸来,凝视他那张轮廓分明却有些疲惫的脸,“还早着呢,不过,要是我知道你的神代之行再也没有结果了,也许我会撑不下去吧。”她说,“你知道这里最奇怪的是什么吗?你对我露出这种看透生死离别的悲哀表情,我会觉得你老了,变虚弱了,到了要依靠自己女儿的时候了。”
他没有笑,只是用平静的话语陈述事实,“我给予其他人的爱意,总是和其他人给我的爱意大致相似。”他说,“你对我忧虑太多了,我才会对你忧虑这么多。”
“看来这还是我的错了,”玫莉娜说,“也许我是把自己的忧虑传染给你了,但是身被依靠者,当然会比依靠别人的家伙更自信,也更有能力。你没有从我身上得到这种自信的感受吗,父亲?有这么多人依靠我,所以我理所当然最有力量。”
“和我得到的忧虑同样多,亲爱的。”塞萨尔说。
玫莉娜把他的手握紧了,“既然你得到了,就不要再抱怨我满心忧虑了!”她说,“你自己不也在忧虑这世上的各种事情吗?”
“我的忧虑只是往日的习惯,早就生锈朽坏了。”塞萨尔放低视线,也放低了声音,“如今除了离我最近的那些人,我很难在乎其他还活着的人了。但你的忧虑真切无比,玫莉娜,那些忧虑比我锋利的多,也更能刺痛你。”
玫莉娜想要和他视线平齐,不过还是差了一些。虽然已经比刚才高了不少,但她觉得自己一时没法变得更高大了,于是她双脚离地,往上飘了点,确保自己不用仰视他。
“每次战后,我都会留段时间用来舔舐伤口,恢复体力,还没有文明和智慧的时候,野兽不都是这样在危机四伏的自然界里生存的?忧虑证明我还活着,还能忧虑自己将来的路。在你承诺的世界,忧虑是坏事,但在这样的世界和这样的时代,忧虑是好事,是我们又活过一天的证据,值得庆祝。而且。。。。。。”
“而且?”塞萨尔扬起眉毛,他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玫莉娜盯着他,完全和他视线平齐。“而且在这样的世界和这样的时代,你更应该反握住我的手,然后告诉我,你从我心中得到了多少真切的忧虑?你有没有拿它们填补你残缺的人性?你有没有感到自己也像我一样,真正忧虑起来那些还活着的生灵了?”
“玫莉娜,我不能全拿你的感情来填补我。。。。。。”
“你还没握住我的手。”玫莉娜说。
塞萨尔反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我身上有很多人的痕迹,亲爱的,但每个人能在乎的人都有限。即使海之女,也只能在乎她看得到的族人。”
“但你是神祇,父亲,而且你是不一样的神祇。如果你都不能真正在乎世间众生,你又要怎么取信天空之主,怎么和那些怀着无限欲望的神祇划清界限?”
“这很难说。”他说。
“那就从我身上多拿一些!”玫莉娜抬高声音,“如果你确信我真正在乎人们,那你就看着我,只要世界还在诅咒当中,你就要一直看着我,别再用其他任何人的这些感受填补自己。就这样看着我,看着我忧虑,看着我受苦,看着我在漫无边际的苦难中挣扎,看着我为我所知的每一个人踌躇不断。然后用它们填补你的心。这样等你到了天空之主身边,你就能把你的心取出来,让她知道你并不虚伪。”
“让我来演出你的故事吗?”
“我是你的孩子,”玫莉娜坚持说,“我的故事是你故事的续写。所以,当你的故事走向麻木,走向虚假,当年不可避免拥有至高的视野,因此堕入不朽之物的深渊中,你就该用我的故事书写你了,父亲。既然我还没死,还没放弃在乎世上的人们,你也就不许死,不许放弃你曾经的爱和怜悯。”
“天空之主也许会谴责它不是我的。”塞萨尔轻声说。
“它确实不是你的,但只要我不死,它就一直真的。既然它真实可信,那它是你的还是我的,又有什么所谓?我们谁也没法保证自己哪天不会堕入不朽之物的深渊,无法再去怜悯。但是,只要你还没死,我就会坚持我的灵魂,让你一直能用我的故事书写你。而且。。。。。。”
“而且。。。。。。”他喃喃说。
玫莉娜把他的两只手都抓住,它们现在几乎一样大了。
“如果知道你会坚持用我的故事书写自己,我也会有更多坚持自己的理由。”她说,“在我看来,最大的失败莫过于忘却,特别是忘却曾使自己走上今天道路的理由,活得不明不白,也死的不明不白。活着却不知自己为何而活,这是悲哀,死了却忘记了自己曾经的理想,这是卑鄙。如果你已经接近绝境,已经遗忘了,找不回了,那就不要四处拼拼凑凑,假装自己还好。既然你悉心用你的灵魂培养了我,那就握紧我的手,用我为你续写的故事再书写你自己。”
“你的忧虑确实很锋利,玫莉娜。”他说。
玫莉娜往前飘了点,紧盯着他不放,“我是听你过去的故事长大的,父亲,我也因此拥有了如今的信念。所以,在你失落了它们的时候,你就该抓紧我,从我心中接过你遗失的故事了。现世战争的成败固然重要,但对这个世界将来的存亡,你信念的真切与否,难道不也一样重要?所以,让我的故事成为你最重要的一部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