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她得到感召,这些追随破灭之神的恐狼也都得到感召。它们已经无法再像过去一样独自徘徊,满足各自的欲望。它们只能环绕着她行走,就像沙暴环绕着飓风眼,化作无数流动的形状。
狼群汇成一片死亡之海,遮蔽了她的存在,但它们每一条都是她视野和感知的延伸。必须承认,作为死物感知一切很是诡异,因为它们不是活的,甚至不是真实的。恐狼既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早在许多万年以前就已化作追逐神祇的幽魂。她完全能感到它们身上惨烈的伤痛,——残缺的身体,骇人的伤口,皮毛间凝结着古老的血迹,风干兽皮下刺出肌体的肋骨。
它们的视野是超脱尘世的,它们的知觉也不带一丝温度,灵魂中酝酿着神祇的意志,一经感召,就会化作烧穿现世表皮的深邃黑洞。这些洞穴深处是憎恨,是毁灭,是将这个有罪的世界吞噬殆尽的狂热。
她感觉阿婕赫和她离得更近了,因为她们正在转变成同一种存在。时至今日,她能感觉得到,阿婕赫那双直视前方的眼睛其实和她一样,还保留着凡人的意志,也还未被神祇的意志完全占据。恍惚间,她甚至都能感到那双眼和她对视,宛若流转的水银。
娜佳知道,憎恨之主的目光不会如此复杂,也不会如此流转。神祇永远只会凝视,目光也永恒不变。
此刻,她们究竟是什么在彼此对视?倘若是人,那么阿婕赫就是孕育她的母亲,倘若是神祇,那她们就是从最初就徘徊在世,决定何时降下毁灭的灾神。前者的对视相顾无言,毕竟她们母女从来也没说过话,后者的对视则骇人至极,纯粹的憎恨意志满溢着阿婕赫的灵魂,一并影响着她们各自身边狼群的海洋。
憎恨之主真真切切就在那里,她不是容器,而是它意志的延伸,至今也在从神代接受它无限的神力。憎恨之主的本相正在神代深处,居高临下,透过它的一部分——透过阿婕赫向外凝视她。
那双可怖的神祇之眼完全钉死了娜佳,身为憎恨之神,它的目光也像是尖锐的獠牙,刺穿了她的皮肤,在另一个层面沉入她的颅骨。它想穿透她,想看到她背后的怜悯,希望它做出回应,但它沉默不语。它早就做出选择,它怜悯世间众生,只要有任何救赎的余地,它就会搁置破灭之神的使命。
若说梅莉这类存在是先知,为世间众生传达高不可及启示,那么塞萨尔就是逆位先知,他从现世往神代传去启示,让高不可及的诸神理解人世间的微末种种。虽然能够接受这些启示的神祇不多,能够接受的更少,但它们总是存在。
无形的獠牙咬得更深了,憎恨之主确实和狼关系紧密,利齿可以说是撕开了她的大脑,压碎了她埋藏秘密的每一个小隔间,还在搜寻她每一处来自人世间的种种情感。正是这些情感锚定了她现在的路途,让她身处此地,和破灭划清了界限。
但她投入太深了,似乎也太像人了,种种感受胡乱缠结,和毛线团没什么区别。对她自己来说,这一切足够复杂,有时还会让她辗转反侧,但对更高层面的意志,把它撕成两半毫不费力。獠牙终于完全穿过她的存在,抵达了她背后另一个层面,要求她的本相面对它。
然而娜佳知道,自己不止是它微不足道的延伸,更是它的眼、它的口、它对现世的一切感知和它对现世的一切回应。
在微不足道的瞬息后,獠牙收回了,只有她和阿婕赫无言对视。恐狼汇成的两片大海之间有一条幽暗的小径,她站在这端,阿婕赫站在那端。
阿婕赫的目光随即越过她,穿过恐狼之海的帷幕,投向后方那些环绕着塞萨尔祈祷的野兽人残忆和库纳人幽魂。无形的獠牙正要刺下,伊喀里斯领主已经挡住了她的视野,承受神祇重压的同时举起了先民代代相传的古剑。
说实话,在神祇的压力面前,生灵的勇气不比一片灰尘好出多少,风一吹就会散去。他能站在这地方巍然不动,定是因为他背后有其它隐秘。
阿婕赫开口说话了,这次是在他们所有人的脑海中直言。当然,她的声音不是父亲记忆中的声音,而是千万头恐狼重重交织的骇人咆哮,每一声都像獠牙刺入所有起源于阿纳力克的灵魂。
“我是破灭的声音,竖起你们的耳朵,听清这些话语。当罪孽累积到界限,你们所有残忆的灵魂都会在神代永恒受苦。若想拯救自己,那就毁灭现世,毁灭还活着的一切存在。”
娜佳微微抬头,凝视那双水银一样流转的眼眸。在对方升腾流动的黑雾中,她也只能看清这双眼了。
“你想阻止战士挥舞自己的剑吗,憎恨?你以为所有残忆都要为了自己的灵魂不必受苦,就要去蹂躏所有还活着的生灵吗?我不这么认为。你的思想早就被神理吞噬。你变得像神祇一样盲目,看不清地上每一片竭尽全力挽救自己和他人的微尘。好好看着我们!我们跨越漫漫旅途,站在这里,要送父亲升入神代,得到我们最后的希望!希望,这是我们的声音,是我们自己的意志。”
阿婕赫并不理会她,憎恨之主的獠牙不再投向她,因为这么做已经毫无意义。她依旧凝视地上那些残忆和幽魂。“邪秽已经占据了这片土地,像注视笼中鸟一样注视你们。而你们此刻跪服在地,就是为了供奉一个异域灵魂升入神代,成为无限和永恒。当神离开,深渊就会吞噬此地,这正是祭品的宿命。”
“不,还没有。”娜佳摇头,“我能感到兽主还在,邪秽占据此地只是将要却尚未发生之事。”
“一切尚未发生之事都是已经完成之事。”憎恨之主的獠牙说,“此刻做出的决定,就是你们将来的结局。满足你们微末欲望的愚行毫无意义,只有注定和必然。”
她睁大了眼睛,这话给她感觉太熟悉了,“你吞噬了菲瑞尔丝,还是说你在和她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