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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丝黎正在地上爬行,她带着她的神赐给她的时间,穿行于永恒神代的荒野。漆黑的冻土正在她脚下开裂,然而与其说是冻土,不如说是密密麻麻的无名恶魔堆积成山,因为神代没有时间流逝,它们只能封存在此,化作坚实的土地。
环绕她的时间就像暴风盘旋,刮过冻土就会令恶魔现出本相。秽恶的面孔已经不见人形,彼此吞食的巨口里填满了其它恶魔的肢体内脏。欲望和执念把它们的灵魂拉成极度扭曲的形态,每一个都堪比深渊邪秽,有之过而无不及。她没法停步驻足,因为她所携带的时间一旦流下,活过来的而恶魔就会发狂,带着永恒受苦的恶念吞食周遭一切,也包括她。
是的,她在这里也是个无名恶魔。若非塞萨尔将她救出,她也会在神代荒野永世受苦,直至世界破碎,直至一切重归虚无。
伊丝黎拖着不知算是蛇还是蜥蜴的长尾,朝着远方那轮暗红色的太阳前行。她知道那地方是熔炉神域,是他们目前的方向,只是神代的距离太过诡异,她缓缓前行时,那轮太阳竟变得更远了。
不管怎样,这地方是神代荒野拥挤的一隅,不止是死去已久的生灵,包括活在世上尚未死去的灵魂、甚至还没有出生的灵魂,都已在它们生命未尽之前落入此地。换句话说,从时间之初它们就在这里了,从时间之初,它们就注定了要受永世折磨之苦。无名恶魔存在的意义就是彼此撕咬,掠夺其它恶魔的欲望和执念,掠夺的同时自己也变得越发扭曲。然而姿态越是扭曲,灵魂的重量越是沉重,它们就能升的越高。
地面裂开时,她看到落入更下方的恶魔已有半个身子沉入真神烈火。火焰烧灼着它们的欲望和执念,却因时间不会流逝永远都不会烧尽,只能让它们永世承受焚烧之苦。
虽说诸神能看到现世,看尽从时间之初直到无限远的将来,但伊丝黎往下只能看到真神烈火,往上也只有无边无际的铅灰色,既不下雨也不透光,只有一种沉闷的浊气,还有股巨大兽肺收缩的挤压感。
虽说塞萨尔和她同在,但他的存在并不可见,她只知道有轮虚假的太阳悬在她背后,好似熔炉神域的仿造品。在神代的领域,他已经丧失了人类的姿态。
当然,那不是真正的太阳,就像新日也只是一种人造的光源和热源。它是假的,是虚像,符合他谎言和虚像之神的身份,但是,倘若将来众生可以在虚空中穿行,新日定会成为它们永远崇拜的图腾。伊丝黎已经在很多将来的分岔路中见过新日和世代飞船了,
就像上一次破灭的深渊用另一种方式延续了似的。
神和她同在,所以她总会感到压力,和现世的感受不同,这是真正的压力。说是虚假的太阳悬在她背后,其实感觉更像是她背了个巨大的木桩,木桩顶上插着一枚骇人的头颅。头颅的双目迸发出诡异亮光,木桩则尖锐沉重,像是巨兽挂满的腐肉脊椎。在现实毫不稀奇的时间在此地和暴风无异,她身后的足迹就是暴风肆虐过得废墟——冻土骤然撕裂,从中涌出的恶魔奔向天空,竭力踩着其它恶魔的躯体往上浮升。
待到伊丝卡遗落的时间流逝殆尽,它们就会化作一座骇人高峰,由千万张扭曲的脸、大张的巨口、无法名状的躯体缠结堆积而成。从她身后望去,山峰已经连成了山脉,一眼望不到尽头。
当然,塞萨尔还是和她同在,与其说他悬在她背后,不如说他就在她体内,借由她的眼观察神代荒野,借由她的身体感知时间乱流。虽然伊丝黎还活着的时候就习惯了他在她体内,有时候一整夜都是如此。不过,此刻的感觉还是和现实不同。不止是他的味道、他的血肉,他的一切都在她体内涌动,从她齿缝中渗出,散发着甜蜜的芳香。
谎言和虚像总是甜蜜的,不过这也值得庆幸,换成其它神祇,这味道说不定会变得陈腐不堪,令人作呕。
她持续爬行,尽管她脚下其实无地,即使无名恶魔汇成的冻土裂开缝隙,她也照样在缝隙间的虚无中前行。她脚下是漫长时代里所有死者、生者、诞生者和未诞者痛哭的眼珠。她注视,尽管她自己的双目也已经翻入眉骨,面庞更是一无所有,惨白光滑,形似面具。
冻土逐渐隆起,直至化作遮蔽一切的恶魔之墙,无穷无尽的无名恶魔从神代最底部堆积到天空尽头,遮蔽了一切视野。看起来,这片区域的无名恶魔比上一片区域更多,不过她依旧在穿行。
她穿透它们,跨越它们,绕过它们,浸透它们,逃离它们,然后又吞噬它们。她未曾前行一步,甚至可以说,她始终就在此处,但她却在神代无法理喻的混乱中接近了熔炉神域。
这里是神代荒野,没有任何规则和秩序的无边混乱之地,无名恶魔每一次和其它恶魔发生纠缠,失去自己的欲望和执念,或是得到其它恶魔的欲望和执念,都会发生无法理喻的迁移和变化。
在现实世界,一切都有迹可循,有理性约束自己的思想和认知,时间会把所有生灵从出生推向坟墓。但在神代,时间的流逝并不存在,荒野中一切都是一张无限展开的灵魂画卷,冻结在此刻不复变化,总是她带来时间,洒落其中,其中发生的一切也都无迹可循。
唯独诸神在神代最高处俯瞰,从时间之初直到无限遥远的将来都尽收眼底。
伊丝黎擒住一只无名恶魔,这东西庞大如山,无毛的皮肤浸满了血色油脂,臃肿肥硕,几乎看不清它本来是什么。
不过,擒住他的时候,她就感知到,这恶魔生前是个贪婪的工厂主,死后也因为他极致的欲望和偏执的自我吞噬了无数恶魔同类,变得无比骇人庞大。她也许在欲望上不如他,但她可是有神庇佑。她用爪子扯住他的血肉,看起来就像一片羽毛落在肉山上,却在拉扯之间让他崩裂,整座肉山都开始崩塌。
她能听见他从咽喉深处挤出的尖叫,但这尖叫没有终点,因为无名恶魔无法像生前一样支离破碎。它们只能失去、下坠、失去、下坠,直至真神磨灭一切炼狱之火永远吞噬它们。
在他臃肿骇人的躯体中心,正是他漆黑的欲望和执念,像颗心脏一样用力搏动。
伊丝黎吞下他的欲望和执念,把它们咬碎,感觉自己的灵魂更有力了,也在神代升得更高了。她往后望去,起始的高塔仍在为她标注起点,真龙的烙印清晰可见。虽说只是两个被扎武隆剥皮拆骨的老骨头,终究也是永恒真龙。
她来到离熔炉神域更近的岸边,荒野的环境再度变化,她身后的恶魔静止不动,宛若高墙,墙外却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河中有从神域落下的时间滚滚流淌,但河水的主体不是时间,是无数时代堆积而成的受苦血肉——原谅她用血肉而非灵魂,因为那些灵魂的姿态太像是痛苦深渊里受折磨的血肉了。
伊丝黎用她无目的眼凝视时间之河,她看到河水拍击巨墙,每次都会从墙中卷下千万个面目扭曲的恶魔,弱小的恶魔在河中尖叫痛哭,强大的恶魔在河中狂笑游弋,每一次河水翻卷,都有数不清的弱小恶魔落入它们大张着的巨口中,任其咀嚼撕咬。
诸神的欲望是无限的,但从时间之初直到无限远的将来,所有的灵魂也是无限的。因此从诸神的指缝里漏出的极小一部分灵魂,也会形成无限的恶魔,堆满这无限的神代荒野。每一个恶魔,也都在持续着无限的啃食和被啃食。
伊丝黎知道,他们这些恶魔也和诸神一样,不仅咀嚼着过去死者的灵魂,也不仅吞食着现实里还在挣扎的活人。他们更是把爪牙刺进了未知的将来,把那些尚未出世的婴孩,把它们长大之后注定堕入此地的灵魂送入口中。
刚才那位肥硕的工厂主,是在空御诞生以后的许多年才出生的家伙。塞萨尔进入神代的那一年,他才刚出生不久,还在母亲的怀中嗷嗷待哺呢。
“我们行走了多久?”她从灵魂中发问,“我们会在什么时候回去?”
“此事不可知。”塞萨尔说,“时间的流逝没有意义,我们可能在任何一个时代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