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依翠丝的法师。”信使说,语气平静,但话语本身非常沉重。
“没错,我们这一派法师都擅长找到常理之外的路途。也许你觉得我语出惊人,但比起其他同胞的事迹,我觉得我也不足为奇。”
“你母亲的种种行迹确实也很惊人,不过,她和你是两种方向,戴安娜。她只是走在她荒唐怪异的路途上,你却企图决定自己的终点。”
“我还觉得你奇怪呢,亲爱的。”戴安娜侧脸端详着她,“你为了族群深思熟虑,然后决定杀死你的亲人朋友,只因为你认为他们是异己。看看我,再看看你,我们的行径到底哪个更荒唐怪异?可是,就算我们做得荒唐怪异,不也能抵达我们想要的终点?既然能抵达,这又有什么稀奇?”
信使叹气,“我的种族还在北方森林思考出路的时候;我们被迫分成两支,只有半数族民和你们的堡垒对峙的时候;还有我们战败流亡,在南方诸国挣扎求生的时候。这些时候,我觉得我有绝对充足的理由排除异己。甚至现在也是。”
“所以我们都有充足的理由做出重大抉择,行非人之举。我们看自己不觉得荒唐怪异,看待彼此却觉得无法理喻,其实,也只是我们各自的非人之举方向不同而已。话说回来,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多久没有看看镜子,发现镜子那边是个老鼠脑袋,这才是最奇异的,不是吗?”戴安娜反问说。
信使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看来我已经习以为常了。”她说,“我甚至没有意识到我本该摸到一手绒毛。”
“我们都习以为常了,亲爱的,”戴安娜说,“还对彼此的事情感到奇怪,只是还没习以为常而已。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情。”
“是什么让你做出这等决定?你想投入深渊,想献出自己,只为弥补塞萨尔的缺损,让他不会受深渊吸引。我都不知道事后还能剩下多少名叫戴安娜的残骸。”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小代价,”戴安娜并不在意地说,“这场战争关乎一切,我会做出这种决定,说不定只是为了在战争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还小的时候,我的父亲在奥利丹的安格兰,我的母亲在依翠丝,我在两边旅行,就会有意前往深渊边缘。还小的时候我就在注视它了,后来看到生灵堕落,化作邪秽,我才意识到,自从多年前我第一次途径庇护深渊,后来屡次绕路前往,我就像那些邪秽一样,也被它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了。”
“真难得你会承认这些。”信使说。
戴安娜笑了,“我走在庇护深渊边缘,就是走在它的阴影中。当年我以为我是个高高在上的凝视者,一直在俯瞰它,却从未堕入其中。但后来每次被吸引过去,每次注视它掀起的潮汐,我都能意识到它的阴影仍然笼罩着我。或迟或早,它的阴影一定会完全吞噬我,正如它吞噬那些堕落的灵魂。因为我从小就被它吸引了,甚至可以说被它选中了。很可悲,不觉得吗?我本来无处可逃,直到我开始探索先祖传下的血脉。”
信使微微颔首,她能体会这种绝望的情绪,族群从世代栖息的森林南下至今,她已经体会过很多类似的时刻了。她所做的每一次抉择都关乎他们的存亡,影响最大的一次,莫过于和她身边这位贵族法师建立联系。
“你这话是说,你沿着这条路行走至今,终于不再惧怕深渊的吸引,但仅仅如此却毫无意义。”
“是的,”戴安娜颔首,“毫无意义,我一个灵魂纯洁无暇又能怎样?就算是整个精类不惧深渊侵蚀,这又能怎样?最后深渊占据一切的时候,我们可以站着死去吗?还是破灭之神毁灭一切的时候,能对我们稍稍颔首,赞许我们抵抗至今?我不接受这种荒唐的赞许,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只是在感动自己。”
“在这世上,还能感动自己已经很了不起了。”信使说。
“说得不错,这就是残酷之处。我们所能做到的一切,放在深渊和破灭之间,终究也只是感动自己。我如何能接受?要知道塞萨尔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他穿越了世界的破灭,经历了灵魂的分裂,接受了虚像深渊的可怕神理行走至今,都是为了世界不再重蹈覆辙。我接受了他妻子的身份,哪怕我没法和他站在同样的高度,我也不能只是满足自己。我告别宫廷来到这里,我守望南方深渊,安抚所有这些精类,终究都是。。。。。。”
“这么说来,戴安娜,你为什么还要怜悯那些孩子呢?”信使侧脸凝视着她,“我们每一个人,不都该付出我们可以付出的一切代价吗?”
戴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先看自己的覆着藤蔓的受,随后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她,审视着那些漫山遍野的深渊邪秽。即使风雪连天,难以视物,人们也能看到他们仿佛洪流,遮蔽了光幕外的每一片土地。不知多少万或是痛苦扭曲或是麻木至极的脸,此刻全都仰面凝视屹立至今的光之瀑布。他们的注视令人窒息,他们每一枚眼珠背后,也都传递着深渊本身的压迫感。
“这话说来很傻,不过我总得承认。”戴安娜回过头,看着她在风雪中同样紧绷的脸,“就像你说得那样,是感动自己,或者说满足自己。既然我已经做好了不感动自己的准备,我就可以在其它事情上尽情感动自己了。”
塞萨尔时不时就会做出惊人之举,只为了在她脸上看到不一样的表情。她已经忍了他十多年了,几乎以为她不会受这种影响了,不过,这次她还是失笑了。
“我真想不到我会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她说,“而且还是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出来。你有想好你该怎么尽情感动自己吗?”
“为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做好一切。”戴安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