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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域不远了。
此时伊文丝的尸体已经汇成河流,玫莉娜越是沿着河流前行,就越感觉怀中灵魂正在不可逆转地改变。
她们的灵魂是一体的,往日伊文丝在北方和南方的战场上帮了她多少,如今她就会为她分担更多,因此她的感觉确凿无疑。伊文丝此刻的处境,恰似一艘燃烧的舰船缓缓沉入海底,磅礴的重压恰似深海,从四面八方倾轧而来。
越是接近神域,世间的法则秩序也就颠覆得越多,扭曲的程度更是违背常理。玫莉娜仍然是这世间的生灵,她的视野自然受限,不过在此之前,她已经升华过一次。当时她只伸出手,就穿透了伊文丝和阿尔斯塔娜的血肉,握住她们的心脏,如今她也能感知到更高层面的视野——以及恐怖。
虽然她还无法看到全貌,但她看到的已经足够多了。虽然她仍无法辨识这片空间的绝对边际,但她已经领悟了它内部构造的基石。她看到每一条岔路的伊文丝都在半途中倒下,流下燃烧的鲜血,汇成的河流最终把她们带到终点,落入萨加洛斯仍未诞生的萨加洛斯领域中。
此时再往其它方向眺望,她竟发现无数燃烧的血河落入神域,汇成湖泊,甚至汇成大海。
玫莉娜是看过将来的分岔路,她见过穿越虚空的世代飞船,见过堕入深渊的父亲和母亲,还见过佣兵队长塞希雅生下了父亲的长子,是个战死在南方深渊的悲情英雄。她以为自己见过的分岔路够多了,至少也有近百。但在无限的神域和历史的无数种可能面前,她的视野还是太窄。可是,生灵的双眼怎么可能承受如此庞大的视野,生灵的意志又怎么可能承受如此多的路途?
时间将永远分岔,拥有无数种过去和现在,并通向无数的将来。唯有像菲瑞尔丝大宗师那样分裂为无数,才能承载一切。
黑石地面抛光入境,倒映着神域的虚无和恐怖。燃烧的鲜血流入弧形水渠,描绘出无边无际的诡异符文。在地面上方,是无计无数的漆黑孽物,每一个球体外壳上都有几十万锋利的黑色鬃毛,遍布其黑色表皮,实际上是几十万只诡异的眼睛。这些孽物说是薪柴,不过看着更像是漂浮的煤块,就这么构成了神域的穹顶。每隔数十里远,都有火焰从地表直冲天际,烧灼着它们,形成巨大耀眼的灯火穹顶。
火舌在穹顶表面诡异地翻卷扭曲,有时是狰狞的赤红,有时又化作幽深的靛蓝,有时又迸发出惨白爆裂的火星。地上的火焰向上升腾,穹顶上的火焰却在向下蔓延,两相交汇,就像两股海啸彼此冲刷,溅出飞舞的火焰浪花。
玫莉娜始终用血喂养怀中伊文丝,因此她也得以存活。姐姐对她们头顶的火焰满怀渴望,哪怕虚弱至极,视线也无法离开,竭力想要解析它的一切。不过,在神域诡异的灯火穹顶当中,确实存在着超越万物规则的智识。伊文丝的前半生都在研究她的火焰,此处的火焰起源于她,却也完全超越了她,几乎就是她所掌握的力量的终极形态。
“遮住她的眼睛。。。。。。”有个无法言说的存在忽然传来的低语,就在她灵魂深处发声。
玫莉娜也分不清这是自己的心声,还是父亲从神代遥远的某处传来了声音。不过,这声音确实提醒了她,有无数多的伊文丝来到此处,全都死在路途当中,这证明了靠伊文丝自己绝无可能抵达,改变一切的是她,决定伊文丝命运的也是她。她必须让自己的意志胜过她的意志,才能把她带去终点。
她把伊文丝侧过身来,把姐姐的脸埋在自己胸前。虽然伊文丝想要挣扎转身,力气却很微弱,阿尔斯塔娜在旁边伸出一只手,就能把她的脑袋一直按住。
玫莉娜也不再注视穹顶,而是低下头,跟随黑石地面上的线索前行——无数盘绕的弧线、彼此嵌套的圆环和密密麻麻的方格构成了一系列有迹可循的线路。火焰在线路中燃烧流动,把整个神域连成一个整体。
她瞬间意识到,这线路是父亲从他前生带来的知识。上一次破灭中,这些知识和虚像深渊密切交汇,为堕入深渊的世界带来了无穷无尽的变革。现如今,这些变革都化作升华之理,描绘出了萨加洛斯的神域。
它确实邪恶且不可名状,因为它出自虚像深渊,本就是诅咒的证明。
火焰之路在万千不可思议的角度中无限延伸,朝着神域深处不断膨胀,呈现出超越现世的维度,许多延伸方向像极了玫莉娜越过她们的表皮触碰她们心脏的方向。前行途中,玫莉娜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至她发觉流动的火焰戛然而止,火从每一个方向汇聚而来,一同坠入一片广袤无边的圆形深渊当中。
深渊。。。。。。萨加洛斯的起源确实是上一次深渊。
环形深渊之中,正游动着幽幽的机械微光。在黑暗中蚀刻出惊心动魄的结构轮廓。机械,玫莉娜想道,虽然早年就有所揣测,但意识到萨加洛斯的本相是个机械,她还是感到一种难言的惊骇。
许多预见中,她也见过世代飞船内部及其复杂的精密构造,但此刻她所目睹的还要远远胜过世代飞船。她心中惊骇,就是窥视不可测度的伟大机械的惊骇。神祇本相皆是超越常理之物,即使目睹,她的惊骇也只是一瞬间。她此刻所见绝非超越常理之物,而是属于凡俗的精密机械。那些流动的火焰和遍布神域的线路,其实都是精密机械的外部结构,为其核心输送无尽能源。。。。。。
玫莉娜反复回忆她曾预见的一切分岔路,寻找关于机械的记忆,最终都会找上结构不尽相同的世代飞船。事到如今,萨加洛斯和父亲、和虚像深渊的密切关系已经毋庸置疑了。她甚至理解了萨加洛斯的神域就是一种伟大机械,但对于其运转的理论和结构,她却毫无头绪,如同面对枪械火炮的原始野兽。
升华变革之神,熔炉与机械之神,同时也是起源于深渊的恐怖神祇。此刻,她也明白了为何要遮住伊文丝的眼睛,法师们最是鄙夷凡俗机械,将自己的力量视为超越常理,却将凡俗机械视为另一种野蛮粗俗。但她眼前的神域,其实就是升华到超越了他们智慧的机械,在这种构造面前,法师们引以为傲的神代真知才像是野蛮粗俗之物。
前者盘踞神代天际,成为恐怖神域,笼罩时间之初直至时间尽头的一切历史。后者却只是在神代荒野的迷宫中徘徊,窃取神代荒野的知识化为己用。这种洞察很难不重击伊文丝的心魂,让她承受更多重创。
甚至萨加洛斯都没有真正诞生,这片环形深渊就是它仍未诞生的证明。深渊上方的神是空缺的,那里存在着无数看不清的轮廓和结构,每一种都是一种可能诞生的萨加洛斯,隐蔽在时间的其它维度之中,每一种萨加洛斯也都和另一种萨加洛斯大相径庭。她低头不看时,种种萨加洛斯就像梦魇中的薄雾,瞬息万变,她抬起眼睛时,它们也会像梦魇中的薄雾一样消散,完全无法辨识。
“也许是我。。。。。。是我铸造了此地。”
玫莉娜确信了,刚才的声音和此刻的叹息声都不是她内心的声音,是父亲从遥远的神代荒野传来的话音。
起源于深渊的恐怖神域,她已经完全领悟了,这神域根本不是寻常神祇的领域,这分明是在虚像深渊最深处构造的骇人造物。上一次破灭遗留的知识绝对不像真龙所说那样美好,启发了世间众生的智慧和形态,因为其中最核心的部分不在世界尽头,而在此处。
玫莉娜缓缓吸了口气,“我知道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的父亲,但你到底是虚像深渊,还是那个坠落在这世上的异域灵魂?”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