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州献上的灵芝只是开始。又有接二连三的祥瑞出现在万寿宴上。可见这些献礼的地方官都想到了一起,花样亦如出一辙。众人对此心照不宣,不以为奇。天子万寿宴上出现祥瑞再正常不过。从古至今,讨帝王欢心的伎俩几乎不曾变过。招数老套不要紧,只要好使就总有人用。昔年光宗永昌皇帝不就很吃这一套吗?一套冠以祥瑞之名的奇石便令他龙心大悦。……想来当今天子亦是如此。况且此乃天子诞辰,即便大家都能猜出其中内情,又有谁会不识趣地拆穿吉兆?纵然平日里口舌最是锋利的言官都没有不识趣地跳出来——劝谏天子,再过两天也不迟,何必在万寿节当日作死触天子霉头?于是,席间依旧喜气洋洋。当下便有大臣顺势奉承起天子来:“祥瑞频出,必为圣主而生!此乃天命垂青,佑我大齐!臣为陛下贺,为大齐贺……”这人说得真情实感,喜不自胜。有变成了明宗皇帝。而当今天子亦投桃报李,转头便将自己最小的儿子过继到了天佑皇帝名下,封为魏王,虽无实权,但爵位世袭罔替。
可见他的确顾念堂弟的恩情。今日亦是如此。想来若非顾念天佑皇帝之恩,天子对永昌皇帝就不只是指桑骂槐,非得将之树成昏君典型、反面教材不可。想清楚后,众臣恍然大悟。此前恭贺祥瑞的大臣暗道失策:之前怎么没想到呢?天子不喜光宗,不愿与光宗有一丝一毫的相似,又岂会因祥瑞而欢喜?虽说天子只是敲打了几句便让大臣们退下,但万寿宴的喜庆气氛不可避免冷了下来。群臣一时都小心起来,一时不敢多言,以免一不小心又犯了天子的忌讳。倒是离御座不远的皇亲国戚聚集区,一袭宫装、风情妩媚而不失端庄的女子站起身来。正是天子最宠爱的嫡长女晋阳公主。她盈盈一拜,笑语嫣然:“父皇英明,且听儿臣一言。六元及第者,青史之上亦不过二人而已。今国朝有大才,以舞象之年大魁天下、六元及第,可谓前无古人!可见圣天子治世,方有祥瑞出,奇才现。此乃真祥瑞,奇石灵芝之流,不足道也。”晋阳公主不愧是天子最宠爱的女儿,连说话都如此合乎天子心意。三言两语下来,一个真祥瑞,一个假祥瑞,不仅毫不客气地踩了光宗一脚,还高高捧了当今一把,这比旁人浮于表面的恭维不知高明多少。她一番巧言解围,令殿内气氛一松。天子周身散发的气势顿时变得柔和,看向晋阳公主时,面上露出其他皇子公主绝难见到的慈爱笑容:“晋阳深悉朕意。国有大才,方为祥瑞。治天下之治者在人才,夫以灵芝奇石为宝,不如以人为宝。”与不知所谓的“祥瑞”相比,六元及第乃是天子在位期间的政绩,自然更得他心。以此来奉承天子,天子都不以为是奉承。——须知状元郎可是天子亲自点的,六元及第有天子慧眼识人的一份功劳。说他是圣君,难道有假?这明明就是大实话啊!而天子这番“以人为宝”的言论,亦令大臣们欣喜若狂,纷纷高呼天子圣明。不仅是出于恭维,更是发自真心。毕竟天子如此看重人才,自诩人才的他们岂能不喜?天子一时龙颜大悦,连带着突然被点名的谢拾都沾了光,一下子就变成万众瞩目。“——今科状元谢拾何在?”谢拾在同僚们羡慕的目光中起身,上前,一步一步踏上御阶,而后一丝不苟行礼。“……臣谢拾拜见陛下!”坐在广场上的他非得格外专注才能听清殿中众人的交谈声,此前听了一耳朵的恭维,对此不感兴趣的谢拾素性在脑海里与胖狸猫聊得欢快,结果就接到天子宣召。开了小差的谢拾顿时心虚。好在他表面上依旧是从容镇定,一步步踏上御阶时,逼人的风采令众人不由暗赞。——好一位风姿不俗的状元郎!待他来到御前,只见天子很是嘉赏地看他一眼,与群臣笑道:“状元郎风采无二,此方为真祥瑞。”一双双目光齐刷刷落在谢拾身上,群臣皆应声道:“臣等为陛下贺,为大齐贺!”六元及第非常人能及,此时谢拾卓然而立,年轻的面容更是予人以极大的震撼。就连一众小国使者都不免震惊且艳羡地起身,争先恐后地恭贺起“天朝上国,人杰地灵”来。唯有谢拾一头雾水:“???”他面上淡定,内心懵逼。此时的谢拾,只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仙境中的博物馆里引得无数人参观的稀世珍宝。谁来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全程记录的胖狸猫正欲开口道出缘由,让方才开了小差的谢拾及时得知答案,另一个人却突然跳了出来,气氛顿时被破坏。“哈哈,哈哈哈……”殿内一时只回荡着此人的笑声。金銮殿上当众发笑,未免过于猖狂。众人不悦地循声看去,目光顿时锁定在北虏使节团一席,锁定在中间的青年身上。此人年约二十五六,生得高大挺拔,浓眉大眼鹰钩鼻,周身透着目空一切的气势。天子目光微冷,当下便有御史起身质问:“三王子何故发笑?燕人不知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