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第一次,阮柒听到了他,听到经年沉默的风花雪月,发出一声悲戚嘶鸣。
第49章第四十九章似故人归
一场秋雨驱散无心苑的夏日景致。
檐下滴雨如珠帘,苍竹曳影,沁满凉色。
阮柒醒也只是一时,大多数时间都在睡着。
白术在他的药里加了几味安神药材,不然这人一醒来就不安分,要去找寻被夺走的李无疏。
受伤的不止是阮柒,李半初肩头也有剑伤。他一介凡人之躯,回无心苑后还忙里忙外把持局面。
他没主动说,众人竟都没看出来他带着伤。直到阮柒情况趋于稳定,他便顷刻间倒下了。
白术给他看伤,怎么瞧都不对劲,竟像是覆水剑刺出的伤口。
阮柒怎有可能对这个肖似李无疏的徒弟出手?在梁都究竟发生过什么?
纵是满腹不解,他仍是按捺住好奇,不多问不多说,坚守身为一个医者的操守。
净缘自己坐着轮椅,看这师徒两人分别在东西厢房养伤,连连摇头:“这下好了,一个个的都被撂倒,司徒衍若是此时杀来,岂不将我们一锅端。”
李半初知道他是玩笑之言,却也不能不加防范。
有白术开的灵丹妙药,李半初很快便近痊愈,于是每日花上更多时间守在阮柒床边。
阮柒的药是现配,没有丸药,只能服汤药。白术要在此等铜板煎好药,待喂阮柒喝下后查看情况。
左右无事,他坐在檐下,习惯似地掏出他那把无名剑,又轻轻擦拭一遍。
李半初朝那边一瞥,就知道他是有心事。
全宗被灭,只留李无疏一个活口,各宗武学汇集,现场竟只有一人造杀的痕迹,所有线索指向李无疏。各宗为撇清干系,纵有疑惑,也只能作此抉择。
李无疏百口莫辩,一朝沦为欺师灭祖之徒……
应惜时不是什么奇才,强练各宗武学,如此无视功法相克之理,对真元损害极大。他身为医者,竟被咳疾缠身多年。
也有人曾问何不好生修养医治。他从来只是摇头,不知是不能,还是不愿。
李半初道:“我方才见你尝了口汤药,便知药方。这尝药知味的本事,是应惜时教的么?”
“是我这些年来自学而得,只通皮毛,我师叔才是真的尝药知味。他少时拜入师门,却不被师父衔羽君重视,更无人指点,手里只得一本残破不全的《百草经》。便在后堂拣药锅里的药渣尝味辨药,再根据病症推断对应药方,久而久之学得这身本事,甚至能辨出其中药材有几味几两。”
思及旧人旧事,李半初心情难免沉重:“论医术,当世无人能出其右。”
“阮道长的眼伤,我爱莫能助,凭我师叔之能或可一试,只可惜……”白术面有愧色,将剑平放在膝头,“他已葬身悬崖,粉身碎骨。我在崖下遍寻方圆十里,只找到这把无名之剑。”
看得出他尚未走出这件事。
“节哀。”
白术“呵”地笑了一声,其中满含悲怆:“这都是他罪有应得!”
李半初一时不知如何言语,他只能说出一些苍白无力的安慰来。悲痛的分量压在当事者身上,旁人自是不能体会,又遑论放下。
“纵是以死偿还,他也还不清这一身罪孽!李无疏待他情同手足,他如何对得起李无疏?如何对得起太微宗上下?!”
“时过境迁。他也以死作结,李无疏又何必与一个死人计较?”
白术摇头:“现下李无疏不省人事生死难卜,谁又能替他做主,原谅了他?”
李半初着急上火。
真想一巴掌呼醒这个自寻困扰晚辈,告诉他本天道都已经不计较了。
不过现在,他才是晚辈。
白术在剑上来回擦拭,那是他的故人师长,是他的业障心魔,是他堪不破又解不脱的前尘旧梦。
剑上无尘,心上有尘。
李半初与他对坐,静默半晌,突然开口:“白师兄,半初有一事不解。”
他现在是阮柒和李无疏的弟子,与李刻霜同辈,自然与白术同辈。
白术听他煞有介事,终于从剑上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