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瑜一家路程远,这会儿赶路回去,必定要赶至日暮西山才能抵家。
话里话外,已是透着逐客的意思。
温瑜脸上僵在原地进退不得,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半步,放低姿态道:“族兄,实不相瞒,今日我拦下族兄,确有一桩要事相求。”
温老太爷眉峰微蹙,心底恨不得当作未曾听见,可碍于同族情面与几十年的情分,终究不好直接拂袖而去,只得耐着性子,语气依旧平淡:“你说便是。”
见老太爷松了口,温瑜连忙趁热打铁,打起了感情牌:“族兄素来知晓,我这一房人丁单薄,到了我这辈更是后继无人。如今我年岁已高,精力不济,便是想管束家中子弟也心有余而力不足,族兄便莫要再埋怨我了。
你我两家同宗同源,几十年的交情根深蒂固,总不能因这桩小事就生了嫌隙、淡了情分吧?”
一番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温老太爷紧绷的神色终究缓和了几分,却依旧没多言语,只等着温瑜说出真正的所求。
温瑜见状,长叹一声道出原委:“唉,我膝下儿孙皆是扶不起的庸碌之辈,读书科举毫无指望,想要靠自身挣个前程难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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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我思来想去,想趁着自己身子还算硬朗,在家中选一个品行尚可的,为他谋个荫补的官职,也好让我这一房不至于彻底败落。只是这荫补之事还得族兄帮衬周旋,方能办成。”
大庆律例写得明白,官宦之家需得正七品及以上品阶,方有荫庇子嗣、亲族入仕的资格。
可这其中的条条框框限制极多,其一便是品阶对应规制,荫补官职严格依循父祖本官品级定等,一品至三品大员荫子,最多授从五品之职,逐级往下递减。
七品官荫庇,至多也只能得个九品的末流吏职,像是温瑜如今为从六品官职,最多能为家中子嗣荫补个从八品的官位。
其二是前程枷锁,荫补入仕的子弟,与科举正途出身的举人、进士天差地别,举人进士可授要职,仕途晋升空间广阔。
而荫补者多被安置在闲曹冷署,大多只能在低级官阶内迁转,跻身中枢、官居高位是这辈子不可能的了,终身难有擢升。
其三是荫补人选限制,需是三代以内直系亲眷,且身家清白、无劣迹在案,还要经宗人府与吏部双重核查,验明身份品行,宗族推荐,方能录入荫补名录。
温瑜心里明白,这些年他精于算计、锱铢必较,费尽周折才熬到从六品的官职,一路上得罪了不少同僚亲族。
加上他本就心胸不宽,又对家中子弟疏于管教,族中旁支宗亲本就对他颇有微词,鲜少有人真心待他。
这些人情冷暖他悉数看在眼里,却也无可奈何。
他若不拼尽全力往上攀一攀,百年之后撒手人寰,膝下的儿孙便真的要落得无依无靠、彻底败落的下场。
哪怕只是从正七品挪到从六品,荫补的官阶便能从九品提至八品,这点提升,已是他能为后辈留下的最后一点余荫。
可官阶品秩只是其一,同属八品官阶,职缺肥瘦、有无实权更是天差地别。
温瑜打的算盘,是想为家里孩子谋一份有实权、有出息的八品实缺,而非闲散冷署的虚职。这桩事绕不开身为吏部侍郎的温老太爷,非得他在吏部铨选环节出手帮衬才能成事。
思及此处,温瑜反复掂量,本想再等几年时机更妥帖时再开口,可如今与温家闹了这般不愉快。若是拖到日后,两家情分只会愈发疏远。
再者二房一脉已然颓势尽显,只能拼尽最后力气帮衬大房。
借着今日赔罪的契机把这事摊开来说。
温老太爷垂眸沉寂片刻,抬眼看向温瑜,“可是想为你家耀哥儿谋荫补的官职?”
他口中的耀哥儿,正是温瑜的嫡长子温昌耀。这孩子如今年近四十,蹉跎多年也只捞着一个童生的虚名,科举入仕早已毫无指望。
温瑜心疼嫡长子,仗着自己几分薄面,在衙门里给他寻了个无品无级的差事,虽没正式官身,好歹能领朝廷的粮饷,当差多年也算混了个熟脸。